清風閣里彌漫著淡淡的藥味。
蘇卿潤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已經睜開,正微微蹙著眉,聽太醫低聲囑咐什么。聽見動靜,他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蘇窈窈站在門口,赤著腳,長發未綰,寢衣單薄,怔怔地看著床上那個人。
原主的記憶里,那個總愛揉她腦袋、偷偷給她塞糖、笑著說“窈窈乖,等哥哥回來,就沒人敢欺負你了。”的少年郎。
而屬于她自已的記憶里……病床上形銷骨立的人,卻還強撐著笑對她說“妹妹別哭,哥哥不疼”的哥哥。
兩個身影在這一刻重重疊疊,最終匯成眼前這張蒼白卻難掩俊逸的臉。
四歲的小窈窈,被哥哥背著在院子里看星星。哥哥說:“窈窈別怕,天黑了哥哥在。”
六歲的小窈窈,被庶妹推下水塘,是哥哥跳下去把她撈上來,抱著渾身濕透的她,紅著眼睛說:“哥哥以后一定保護好你。”
八歲的小窈窈,拉著哥哥的衣角哭著不讓他走。十多歲的少年蹲下身,擦掉她的眼淚:“窈窈乖,哥哥去邊關掙軍功,回來給你撐腰。”
然后就是漫長的歲月。
原主在侯府受盡委屈,每次寫信卻只說“一切都好”。少年長成了將軍,卻在無數個深夜,對著京城方向沉默。
現在,他回來了。
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哥”,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蘇卿潤看著站在門口的少女,怔住了。
多年不見,記憶中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了這般明艷的模樣。
可當她眼淚掉下來的那一刻,他心疼到無以復加。
“窈窈……”他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卻帶著記憶里熟悉的溫柔,“過來。”
蘇窈窈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床邊,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砸在手背上,滾燙。
蘇卿潤抬起沒受傷的那只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指尖擦過她的眼淚,動作笨拙卻輕柔:
“怎么還像小時候一樣愛哭?”
這話像打開了某個閘門。
蘇窈窈忽然撲過去,小心翼翼地避開他身上的傷,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肩頭,放聲大哭。
像要把這么多年積攢的委屈、害怕、孤獨,還有前世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愧疚和遺憾,統統哭出來。
“哥……哥哥……”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斷斷續續,“我、我以為……你也不要我了……”
蘇卿潤渾身一僵。
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一下,又一下。
“傻丫頭,”他聲音低啞,眼眶也紅了,“哥哥怎么會不要你。”
蘇窈窈哭得更兇了。
春桃和驚蟄站在門外,聽著里頭撕心裂肺的哭聲,也跟著抹眼淚。太醫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這對久別重逢的兄妹。
“好了,別哭了。小時候你哭,我還知道拿糖哄你,現在……哥身上可沒糖了。”
他笨拙地擦著她的淚,
“我的窈窈……都長這么大了。”他聲音沙啞,帶著笑,卻強忍著淚,“上次見你,才這么高。”
他比劃了一個到胸口的高度。
蘇窈窈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哥哥……你……疼不疼?”
蘇卿潤搖頭,“哥哥不疼。別哭。”
怎么可能不疼?那支毒箭幾乎貫穿胸膛,太醫說再偏半寸就救不回來了。
可他看著妹妹哭得通紅的眼睛,只覺得心口那處箭傷,遠不如此刻看著她流淚來得疼。
“怎么穿這么少就跑來了?”蘇卿潤皺眉,想掀開被子給她披上,一動卻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
蘇窈窈連忙按住他:“你別動!”
春桃這時才進來,手里抱著斗篷,連忙給蘇窈窈披上。
蘇卿潤這才注意到妹妹脖頸和鎖骨上那些曖昧的紅痕,眼神瞬間一沉:“誰欺負你了?”
那語氣,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殺伐之氣。
蘇窈窈一愣,順著他的目光低頭,臉“唰”地紅了。
她慌忙攏緊斗篷,支支吾吾:“沒、沒有……是……蚊子咬的……”
蘇卿潤盯著她看了半晌,又掃了一眼這間明顯不是普通客房的屋子,再聯想到自已醒來時太醫說的“在東宮”,心中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他沉默片刻,才低聲問:“太子……對你可好?”
蘇窈窈點頭,耳根發燙:“好。”
“那就好。”蘇卿潤松了口氣,靠回枕頭上,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溫和下來,“他若敢對你不好,哥就是拼了這條命……”
“哥!”蘇窈窈打斷他,眼淚又要掉下來,“他對我很好。真的。”
蘇卿潤看著她眼中那抹光,那是提起心上人時才會有的光。他沉默片刻,終于長長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那就好……”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點咬牙切齒:
“就是……便宜那小子了。”
兄妹倆就這么一個坐著,一個跪在床邊,說了很久的話。
蘇卿潤問她在侯府這些年的境遇,問柳姨娘可有再欺負她,問父親……他提到父親時,語氣明顯冷了下來。
蘇窈窈一一答了,說到柳姨娘那些伎倆時輕描淡寫,說到自已如何反擊時卻神采飛揚。
蘇卿潤靜靜聽著,眼中滿是心疼,還有驕傲。
他的妹妹,終究沒有像母親擔心的那樣,長成怯懦任人欺凌的性子。
“傻丫頭……”他聲音哽咽,“哥回來了。以后,哥護著你。”
“嗯。”蘇窈窈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卻笑著,“哥也要快點好起來。”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窗紗灑進來,將兄妹倆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里。
十年分離,隔山隔海。
可血脈相連的人,終究會重逢。
就像春天到了,花總會開。
而此刻守在清風閣外的廊下,蕭塵淵不知何時已經下朝回來,靜靜立在那里,沒有進去打擾。
聽著屋里傳來的、壓抑卻溫暖的哭聲和低語,努力按捺住想沖進去把她擁入懷中的沖動。
凌風低聲問:“殿下不進去嗎?”
蕭塵淵搖頭:“讓他們兄妹多說會兒話。”
他轉身,輕聲吩咐:“去把庫房里那支百年老參取來,給蘇小將軍補身子。還有……去太傅府傳個話,說人醒了,讓姜大人放心。”
“是。”
蕭塵淵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她的哥哥醒了。
她的靠山,又多了一個。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