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李為瑩剛把辮子攏好,身后的人就靠在門邊開口,嗓子里還帶著剛起床的啞勁。
“晚上早點回來。”
她回頭看了陸定洲一眼:“我哪天回來晚了?”
“人是回來得不晚。”陸定洲抱著胳膊站那兒,話說得慢悠悠的,“心回不回來,就不好說了。別一進屋又抱著書,裝沒看見我。”
李為瑩耳根有點熱,低頭去拿包:“你怎么還記著這個。”
“我為什么不記著。”陸定洲走過來,把她手里的包接過去,順手往她肩上一掛,“你自已答應的。”
他說完,手還在她腰后扶了一把,明明只是送她出門,硬是弄得像在跟她討賬。
李為瑩往外看了眼,吳嬸正抱著跳跳在院里轉,她趕緊把他手撥開:“行了,少黏人。”
陸定洲嘖了聲,倒也沒再鬧,只低頭湊近些:“中午要是忙,托人捎個話。別又跟上回似的,一頭扎進廠里,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知道了。”
“還有……”
“陸定洲。”
“嗯?”
“你現在比吳嬸還啰嗦。”
陸定洲叫她說笑了,抬手在她后頸輕輕捏了下:“嫌我啰嗦,晚上別往我懷里鉆。”
李為瑩沒搭他這句,轉身就走,走到院門口時還是回了下頭。
陸定洲站在門內,見她回頭,抬了抬下巴:“看什么,舍不得我?”
“我看你有沒有真打算戒掉那張嘴。”
“那戒不了。”他答得很快,“這輩子都戒不了。”
李為瑩沒再理他,推車出了門,唇角卻一直壓不平。
她到廠里時,還沒進車間,就被林苗一把拽住了。
“李組長!你怎么才來!”
李為瑩叫她扯得一愣:“出什么事了?”
“快走快走,開大會呢,點名點到你了!”林苗抱著記錄本,臉都樂紅了,“趙大姐都先過去占座了,黃副廠長一早就在找你。”
李為瑩怔了下:“找我干什么?”
“還能干什么,夸你唄!”林苗拖著她就往大會堂方向走,“你這回給廠里省了多少錢,你自已心里沒數啊?”
大會堂里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前排是廠辦、各科室和幾個車間的干部,后頭烏泱泱全是工人。
臺上掛著紅布橫幅,旁邊的擴音喇叭還在嗡嗡響,宣傳科的人來回跑著整理稿子。
李為瑩剛從側門進去,何斌就先看見她了,立刻沖她招手:“李組長,這邊!”
她一過去,旁邊幾個人都給她讓了點位置。
趙大姐壓著嗓門,興奮得不行:“你可來了,再晚一會兒,你自已都聽不見人家怎么夸你。”
李為瑩坐下:“到底說什么了?”
“還能說什么。”林苗挨著她,聲音都收不住,“先進車間、優秀職工,你兩樣都占了。黑板報那邊一早就在寫你的事跡,廠報也要登。”
李為瑩還沒來得及說話,臺上已經開始念名單了。
先是上周生產情況,再是安全先進,念到后頭,廠長拿起另一份稿子,聲音壓了壓,全場也跟著安靜下來。
“下面,專門表揚一位同志。外貿出口那批府綢出現客訴時,廠里情況緊急,責任重,壓力大。李為瑩同志主動參與核查,查合同、對留樣、寫回函,為廠里挽回重大損失,維護了我廠信譽。”
下面已經有人開始鼓掌了。
李為瑩坐在椅子上,背都下意識挺直了點。
廠長低頭看了眼稿子,又抬起頭,聲音比剛才更清楚些。
“李同志政治可靠、業務過硬,關鍵時候為廠里立了大功,又有文化底子,應該重點培養,送去進修。”
這話一出來,臺下的掌聲直接高了一個調。
趙大姐拍得最響,邊拍邊偏頭跟她說:“聽見沒,重點培養!”
林苗更夸張,激動得差點站起來:“送去進修哎!李組長,你要成大學生了!”
李為瑩臉上發熱,抬手拉了她一把:“你坐好。”
何斌在旁邊也鼓掌,鼓得鏡框都歪了,還不忘湊過來一句:“李組長,我早說了,你該去外貿科,不該窩在車間。”
“你先把合同附件看熟再說。”李為瑩低聲回他。
何斌一噎,老老實實閉嘴了。
大會開完,李為瑩剛想跟著人流往外走,就被宣傳科的老許堵在了門口。
“別走別走,小李,先留一下。”
老許手里抱著相機,后頭還跟著個拿本子的女干事:“黑板報那邊得補兩句材料,廠報也要照張像。你站宣傳欄旁邊就成,不用緊張。”
李為瑩:“……”
她這輩子還真沒這么叫人圍著折騰過。
廠辦公樓前頭那塊黑板報已經寫上了標題——《車間女工為廠爭光》。
底下第一行,就是她的名字。
林苗拉著趙大姐站邊上看,越看越得意,跟自家出名了一樣。
“哎,你看這句,連續核對英文合同與檢測資料,提出關鍵意見。”林苗念著念著就樂了,“這可真不是誰都能寫上去的。”
趙大姐也笑:“以后誰再說咱們車間女工只會低頭干活,我先拿這黑板報糊她臉上。”
老許讓李為瑩站過去:“別太僵,平常點。”
李為瑩站到黑板報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何斌抱著文件從樓里出來,正好看見,立刻停下了,笑得有點憋不住:“李組長,你這樣像要上臺領結婚證。”
李為瑩轉頭瞪他:“你很閑是不是?”
何斌馬上收聲:“我閉嘴,我真閉嘴。”
老許“咔嚓”一下拍完,還挺滿意:“成,這張能用。”
宣傳科的小女干事拿著本子問她:“李組長,你這回立了功,有什么想說的?”
李為瑩想了下:“沒什么特別想說的,就是該干的活。”
小女干事一愣:“就這一句?”
“那再加一句。”李為瑩看著她,“以后合同還是得看仔細點,省得再出一次這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