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定洲買回來的那包山楂片,李為瑩第二天還沒顧上拆。
她抱著記錄本去辦公樓匯報出口那批布的復檢情況,剛走到外貿(mào)科門口,就聽見里頭有人急得拍桌子。
“退貨?還要索賠?”
“信上就是這么寫的,我都給你們念了!”
李為瑩腳步一停,抬手敲了下門。
屋里圍了好幾個人,黃副廠長、外貿(mào)科的小孫、質(zhì)檢的陳師傅,還有個新來的年輕男同志,戴著眼鏡,手里捏著一封打字信,額頭都是汗。
見她進來,黃副廠長先擺了擺手:“小李,你那事等會兒再說,外頭出岔子了。”
“我聽見了。”李為瑩把記錄本放下,“是出口那批府綢?”
“就是那批。”小孫急得聲音都劈了,“外商來函,說布料不達標,要退貨,還要我們賠貨款、運費和他們那邊的損失。”
新來的男同志趕緊接話:“我姓何,前陣子剛分來外貿(mào)科。信我看了,大意就是這個。語氣很硬,說得挺嚴重。”
李為瑩伸出手:“我看看。”
何斌愣了下,還是把信遞給了她。
信紙滿滿一頁,打字機敲出來的,全英文。
她從頭看到尾,沒急著開口,又把第二頁翻過去看了附注和訂單號。
黃副廠長在旁邊催:“怎么樣?”
“先別認。”李為瑩把信放回桌上,“這封信寫得兇,不代表理都在他們那邊。”
屋里安靜了下。
何斌立刻湊近:“你也會英文?”
“會一點。”李為瑩指著其中兩行,“他們這里拿的是洗后數(shù)據(jù),按的是成衣廠那邊預縮后的門幅。可咱們合同里寫的是出廠成品布標準,不是一回事。還有這一段,說布邊有黃斑、潮痕,位置都在外層卷邊,像是運輸受潮,不像生產(chǎn)時就有的問題。”
陳師傅一聽就來了勁:“對啊,真是車間問題,不會只長在外頭那兩層。”
黃副廠長趕緊問:“能不能坐實?”
“得調(diào)資料。”李為瑩說,“合同原件、出廠檢測單、留樣、裝箱記錄,還有發(fā)運那邊的防潮單子,都要看。”
“給她拿。”黃副廠長一拍桌子,“現(xiàn)在就拿。”
這一忙就忙到下班。
留樣拆了,門幅重新量,強力、色牢度翻了原始記錄,連包裝單和裝車日期都找了出來。何斌抱著一摞文件跟在她后頭,越看越服氣。
“李組長,這里你怎么看出來是理解偏差的?”
“合同附件。”她拿鋼筆在英文條款下劃了一道,“他們把“成品織物檢驗”看成了后續(xù)使用標準,往自已方便的地方靠了。咱們得把檢測方法寫明白,不然他們就裝聽不懂。”
天黑透了,廠里的人走得差不多,辦公室還亮著燈。
李為瑩把文件借回了家。
她進門的時候,三個孩子都睡了,堂屋里只留了一盞燈。
陸定洲正坐在桌邊等她,見她懷里抱著字典、文件、檢測單,先笑了聲。
“我還當你去廠里上班,結(jié)果是去跟洋人打仗了。”
李為瑩把東西放下,連口水都沒顧上喝:“確實差不多。”
陸定洲起身給她倒了杯涼白開,又把那包山楂片拆開,塞了一片到她嘴里:“說吧,誰惹我們李組長了?”
她嘴里酸得發(fā)軟,人倒清醒了不少,把那封信遞給他:“外商來客訴,要退貨索賠。我看了,不全是廠里的責任。”
陸定洲掃了幾眼,皺了下眉:“這玩意兒我看不懂,但money我認識。張口就要錢?”
“嗯,還不少。”李為瑩坐下,把合同和檢測單攤開,“問題是他們拿錯標準,還把運輸受潮也算到生產(chǎn)頭上。”
陸定洲拉了把椅子坐到她身邊,胳膊搭上她椅背:“運輸這塊我能幫你問。”
李為瑩抬頭。
“這批貨走港口轉(zhuǎn)運,路上天氣、裝箱、到港情況,總有人知道。”陸定洲拿過電話本,翻得很快,“你查你的,我給你問外頭。”
他辦事利索,沒一會兒就撥了兩個電話。
一個打給跑過港口線的司機,一個打給認識的貨運調(diào)度。
問完回來,手撐在她椅背后頭,低頭跟她說:“那陣子南邊下過一場大雨,碼頭轉(zhuǎn)倉拖了一天。有一批外包裝受過潮,調(diào)度那邊有記錄。”
李為瑩聽完,手里的筆沒停,唇角卻彎了點。
“你還真問著了。”
“我什么時候掉過鏈子。”陸定洲看她低頭寫字,身子也跟著俯近了些,“不過你再這么熬,我就得跟你們廠里提意見了。白天上班,晚上還搶我媳婦。”
他胸膛貼得近,熱氣直往她耳邊鉆。
李為瑩寫到“補償”那兒,筆尖差點打滑,偏頭躲了躲:“你別鬧。”
“我沒鬧。”陸定洲手掌落在她后腰,輕輕揉了兩下,“你寫你的,我抱我的。”
“你這樣我怎么寫。”
“那我松一點。”他說是這么說,手卻沒挪開,還把下巴壓到她肩側(cè),跟著看紙上的字,“這一句什么意思?”
“我方不同意承擔全額索賠。”
“行,寫硬氣點。”
“本來就該硬氣。”
她連夜把整封回函寫了出來。
英文一條一條列得很清楚:合同執(zhí)行標準、出廠檢測數(shù)據(jù)、留樣復測結(jié)果、包裝防潮記錄、以及運輸受潮只集中在外層卷邊、不符合生產(chǎn)性整體缺陷的判斷。
最后一句更干脆:工廠愿意協(xié)助對接承運方處理運輸損失,但不接受以誤用標準為依據(jù)的退貨和全額賠償。
何斌第二天看完她寫的回函,站在辦公桌邊半天沒說話。
“李組長,你這英文比我老師還利索。”
“少貧。”李為瑩把附上的檢測單遞給他,“你按這個謄一版,馬上發(fā)電傳,原件走加急。”
三天后,外貿(mào)科收到回函。
對方撤回了退貨要求,也沒再提那筆嚇人的全額索賠,只說會就運輸受潮部分另找承運方協(xié)商,愿意繼續(xù)接收剩余貨物。
黃副廠長拿著回電進車間的時候,走路都帶風。
“小李!成了!”
整條驗布線的人都停了手。
“退貨取消了,索賠也壓回去了!”黃副廠長笑得嗓門都高了,“外貿(mào)公司那邊都說,這封回函寫得有理有據(jù),數(shù)據(jù)擺得明明白白,沒給人留鉆空子的地方!”
林苗先叫了起來:“我就說我們李組長行!”
趙大姐在旁邊直拍大腿:“這可不是小事,這一下替廠里省了多少錢啊。”
李為瑩被圍在中間,臉有點熱,剛想說話,黃副廠長已經(jīng)先一步開口:“你別謙虛,這回廠里給你記功,名單我都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