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快,孩子滿月這天,陸家大院從一早就沒消停過。
“定洲,門口那桌糖沒了,再搬一盤紅雞蛋!”
這一嗓子傳進正屋時,李為瑩正低頭給安安理小包被。
她才剛把安安抱穩,外頭又有人喊酒不夠、筷子少了、桌子得再拼一張,嗓門一個比一個高,熱鬧得像過年。
老爺子原本只說一句,就在家里辦,熱鬧熱鬧。結果帖子一遞出去,來的遠比想的多。
院門口從上午開始就沒空過,吉普車、小轎車、自行車停了一排又一排,胡同口都擠得滿滿當當。
門邊支了長桌,紅雞蛋、喜糖、瓜子花生、奶糖和煙擺得整整齊齊,禮桌后頭坐著陳睿,鋼筆都快寫冒煙了,禮單還是一頁接一頁往后翻。
桌邊堆著奶粉罐、麥乳精、罐頭、紅紙包,還有幾個長命鎖盒子,一看就是沖著三個孩子來的。
院西頭臨時搭了灶,請來的大師傅帶著幫工圍著幾口大鍋忙活。
炸丸子的油聲噼啪直響,燉肘子的香味順著風往屋里飄,邊上案板剁肉剁得咚咚響。
夏天熱,北冰洋和汽水都擱在大木盆里鎮著,盆邊凝著水珠,幾個半大孩子圍著轉來轉去,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陸定洲這會兒忙得腳不沾地。
他剛從門口進來,袖子挽著,額上帶汗,手里還拎著兩包剛拆開的煙。徐大壯在后頭扯著嗓子叫他:“你別光顧著往里跑啊,老高那桌還差酒呢!”
“差酒你找猴子,找我干什么,我還得看媳婦兒。”陸定洲頭也沒回,先邁進正屋。
李為瑩一抬頭,就見他帶著一身熱氣過來,低頭先看她懷里的安安,再看她。
“坐得累不累?”
“還行。”
“你今天說還行,我一個字都不信。”陸定洲彎腰把她手邊那碗溫著的甜湯往前挪了挪,“喝兩口。別光顧著抱孩子,待會兒坐得腰疼,又得往我懷里哼。”
李為瑩耳根發熱,輕輕碰了他一下:“這么多人呢。”
“人多怎么了,我問我媳婦累不累,還得背著人?”陸定洲嘴上混,手倒老實,只在她后腰輕輕托了一把,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安安被他碰了下,嘴巴動了動,又安安穩穩睡了。
一個月下來,三個小子早不是剛出生那會兒皺巴巴的小模樣了。雖然一直吃奶粉,可養得一點不差,臉都撐開了,小胳膊小腿白白嫩嫩,抱在懷里沉甸甸的,誰見了都想伸手摸一把。
跳跳在老太太懷里,腿還是不老實,包被都快叫他蹬散。
老太太抱著就沒松過手,逢人便往前送一點,嘴里樂呵呵的:“看看這腳丫,勁兒大得很,跟定洲小時候一個樣。”
燦燦在老爺子懷里,老爺子平時最嫌屋里鬧,今天卻把拐杖往墻邊一靠,抱著孩子穩穩當當坐著,誰湊近一點,他還往旁邊讓讓,像怕人把孩子碰著。
燦燦最會吧嗒嘴,這會兒睡著都要抿兩下,逗得一屋子人直笑。
李為瑩抱著安安坐在靠里的高背椅上,腳邊小凳擱著溫水和軟墊。
她今天什么都不用干,老太太和二嬸早早就把話放出來了,誰都不許拉著她忙,只管坐著抱孩子、見見客。
可就算只是坐著,也忙得很。
來的人太多了。
先來的是老爺子以前那些老部下,有的頭發白了一半,有的腰都沒從前直了,可一進院,還是習慣喊“首長”。喊完再看屋里的三個奶娃,一個個樂得不行。
“老首長,這回可真是大喜事。”
“三個小子,厲害啊。”
“陸家福氣是真厚。”
“定洲這混小子,平時看著不著調,關鍵時候倒一把來三個。”
老太太聽得直笑:“你們別夸他,夸孩子。”
老爺子抱著燦燦,嘴里倒難得接了句:“夸孩子也行,夸爹媽也行。”
屋里當即又是一陣笑。
陸振國和陸振華兄弟倆今天都在門口招呼人。
陸振國平時端得住,今天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來一個熟人就說一句“里面坐”,說完還要補一句“先看看孩子去”。
陸振華更不用說,嗓門大得整個院都聽得見。
“老王,你別光站門口啊,進去啊。看孩子先排隊,別都往屋里擠,瑩瑩還坐著呢!”
孫慧在屋里屋外兩頭跑,見誰靠李為瑩太近,就笑著把話接過去:“孩子小,先讓她歇口氣,來來來,坐院里去,席面馬上開。”
唐玉蘭今天也沒掉鏈子,站在正房外頭跟幾位夫人寒暄,茶水、席面、照相、禮單,樣樣都照看著。
她臉上端得住,話說得也周全,誰來道喜,她都能接上兩句。只是目光總會往屋里落一落,再落到三個孩子身上。
李為瑩坐在屋里,看著人來人往,懷里的安安睡得熱乎,小手還攥著她衣襟一點布料。
她以前從沒見過這樣辦滿月酒。
不是村里擺兩桌,不是廠里同事送幾個紅雞蛋說幾句吉利話。
是整座大院都跟著熱起來。
院里桌子擺了十幾張還不夠,后頭又臨時拼了幾張。
搪瓷缸、白瓷盤、長條凳,一樣樣搬得飛快。
幾個幫忙的勤務兵出身的老叔站在灶邊,抬鍋的抬鍋,端菜的端菜,嘴里還不忘跟老爺子開玩笑:“首長,當年打仗都沒今天這么熱鬧。”
老爺子哼了一聲:“打仗哪有空吃肘子。”
那人哈哈大笑:“也是,今天這個仗打得值。”
跳跳像是聽見熱鬧,腿一蹬,差點從老太太懷里把包被踹開。
老太太忙又給他裹好,低頭哄:“你也知道今天是給你辦酒呢?小東西,腳老實點。”
旁邊一位老太太瞧著眼熱,忍不住道:“讓我抱抱?”
“抱是能抱。”陸家老太太嘴上說得痛快,手卻一點沒往外送,“等我再稀罕一會兒。”
那人笑著罵她:“你這叫能抱?”
“我又沒說現在。”
老爺子在邊上聽著,抱著燦燦低頭咳了一聲:“這個也不換。”
屋里又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