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為瑩卻輕輕搖了搖頭。
“先不取。”
陸定洲低下臉看她：“怎么，還是嫌我起得土？”
“不是。”她手指勾著他掌心，聲音軟軟的，“我還沒看過孩子呢。先讓我看看他們，再取。”
陸定洲本來都要順著往下說了，聽見這句，眉頭先皺了皺：“你這會兒刀口還疼，坐起來都費(fèi)勁，還惦記著往外跑？”
“我就想看一眼。”李為瑩抿了下唇，“懷了這么久，生都生了，我連他們長什么樣都沒瞧清。你讓我先睡，我睡不著。”
她說得不重，偏偏帶著那股軟里藏著硬的勁兒。
陸定洲最吃她這一套。
他看了她片刻，舌尖頂了頂腮幫，低低罵了句：“你是真會拿我。剛生完還跟我使這個勁，存心叫老子心軟。”
李為瑩沒吭聲，只望著他。
陸定洲哪還撐得住，俯身在她唇上碰了一下，聲音壓得發(fā)啞：“行。你想看，我?guī)闳ァ？晌蚁日f好，就五分鐘，疼了就回來。你要是敢在外頭硬撐，晚上我收拾你。”
“我都這樣了，你還收拾我。”
“你這樣我才想收拾。”陸定洲捏了捏她下巴，“老老實(shí)實(shí)的，我去找輪椅。”
小趙護(hù)士聽說她要去看孩子，先是不贊成，見陸定洲站在一邊不聲不響，卻一副她不點(diǎn)頭就不算完的架勢，只好松口：“能去，但只能坐輪椅，不能久站，保溫室也不能進(jìn)，就在玻璃外頭看。”
“行。”陸定洲答得快，“她不站，我推著。”
他動作很輕，把李為瑩從床上慢慢扶起來，一只手托著她后腰，一只手護(hù)著她肚子那塊，像抱什么脆東西。
李為瑩才挪了一下，刀口就繃得發(fā)麻，臉也白了點(diǎn)。
陸定洲立刻停住：“疼了？”
“還好。”
“好個屁。”他貼到她耳邊，聲音又低又混，“你現(xiàn)在哼一聲，我心疼得想把你揣懷里帶著走。逞什么強(qiáng)。”
李為瑩耳朵發(fā)熱，沒再頂嘴，由著他把自已安安穩(wěn)穩(wěn)抱到輪椅上，還要蓋上薄毯。
從病房到新生兒科沒多遠(yuǎn)，陸定洲推得很慢。
輪椅轱轆壓過走廊地面，發(fā)出輕輕的聲響。
李為瑩一路都攥著扶手，刀口那陣墜疼一下一下扯著她。
陸定洲察覺到，干脆把她一只手掰開，塞進(jìn)自已掌心里，“抓我，別抓那鐵架子，冰得慌。”
李為瑩抬頭看他：“你不是在推輪椅么？”
“我有兩只手，夠伺候你。”陸定洲低頭掃她一眼，“你再這么看我，我都想把輪椅扔了，直接抱你過去。”
到了保溫室外頭，護(hù)士把他們攔住：“就在這兒看，別往里進(jìn)。”
李為瑩點(diǎn)點(diǎn)頭，已經(jīng)顧不上別的了。
幾臺保溫箱并排放著，透明罩壁擦得很干凈。
三個孩子都小小的，分開擺著，腕上套著細(xì)細(xì)的編號帶。離近了看，比白天那一眼清楚多了。
最左邊那個正蹬著腿，腳丫子紅紅的，小得還沒她半個手掌大，偏偏勁頭足，腿一抻一縮，像是在跟罩子較勁。
中間那個嘴巴動個不停，小臉團(tuán)著，鼻尖圓圓的，時不時張一下嘴，像在找吃的。
最右邊那個安靜些，腦袋偏著，小手團(tuán)在臉邊，睫毛短短一層，睡得格外像樣。
李為瑩看著看著，呼吸都輕了。
她懷了這三個孩子這么久，夜里被頂?shù)梅涣松恚雀郏瑦u骨疼，吃不下，睡不穩(wěn)，有時候坐著都覺得累。
可這會兒隔著玻璃，看見他們胸口輕輕起伏，小嘴一動一動，那些熬過來的難受忽然都有了著落。
她眼圈熱得厲害，沒一會兒，淚就滑了下來。
陸定洲一直看著她，見她哭，心口跟給人擰了一把似的，連忙蹲下身，手指去擦她臉：“不哭，坐月子呢。”
李為瑩吸了吸鼻子，唇邊卻帶著笑：“他們好小。”
“是小。”陸定洲替她把淚抹干凈，“可都活實(shí)著呢。你瞧那個蹬腿的，勁頭跟小牛犢子似的，以后指定鬧人。”
李為瑩看著玻璃里的孩子，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聲音輕得發(fā)顫：“可真可愛。”
陸定洲心疼得要命，嘴上還是那副混樣：“可愛歸可愛，你別哭。你一掉金豆，我這心口就跟叫人剮了似的。你要是再哭兩下，我真想把玻璃砸了，把這仨連箱子一塊兒扛回病房給你摸個夠。”
李為瑩讓他說得想笑，又舍不得挪開眼。
陸定洲忍不住笑：“護(hù)士說了，今天這三個醒得可勤，剛才還沒這么熱鬧呢。這會，怕是真知道爹媽來了。”
這話一落，最左邊那個又蹬了一下，腳心正對著玻璃。
中間那個嘴巴吧嗒兩下，還把小臉朝這邊偏了偏。
最右邊原本睡著，這會兒小手慢慢攤開，貼到了透明罩壁那邊，像在跟外頭的人打招呼。
李為瑩鼻子更酸，手也抬起來，隔著玻璃輕輕貼過去。
“陸定洲，你看見沒有？”
“看見了。”陸定洲站到她身后，手掌扶住她肩，聲音壓得很低，“這仨小混賬還挺會來事。剛出生沒兩天，就知道哄你了。”
“別這樣叫他們。”
“行，不叫混賬。”陸定洲低頭，唇幾乎碰到她耳廓，“叫寶貝疙瘩。三個都是。你生的，老子不敢不疼。”
李為瑩臉上一熱，側(cè)頭看他。
陸定洲離得近，身上的熱氣把她整個人都攏住了。
他一手扶著輪椅，一手護(hù)著她肩，姿勢很穩(wěn)，像把她和那道玻璃后的三個孩子一塊兒圈進(jìn)了自已懷里。
“先看清楚了。”他貼著她低聲說，“左邊這個最能折騰，中間這個最饞，右邊這個裝老實(shí)。等回頭抱回家，你慢慢認(rèn)，想怎么親怎么抱都成。現(xiàn)在先給我忍著，別把刀口看疼了。”
李為瑩嗯了一聲，眼睛卻沒舍得挪開。
她隔著玻璃，一個一個看過去，越看越歡喜。最左邊那個腳趾蜷了蜷，粉生生的；中間那個臉頰肉少，小嘴抿起來卻格外秀氣；最右邊那個睡著睡著，嘴角還輕輕動了一下，像在偷著做夢。
她眼淚又往下掉了一顆。
陸定洲拿拇指給她擦了，低低哄：“祖宗，差不多得了。你再這么看，我真要嫉妒了。你看他們都比看我用心。”
李為瑩帶著鼻音，小聲道：“他們是我生的。”
“我不是你男人？”陸定洲貼到她耳邊，話說得又騷又野，“你現(xiàn)在一邊看兒子一邊紅著眼掉淚，勾得我想把你抱腿上狠狠干一頓，再抱著你一起哭。可惜你刀口還在，不然我今天真得犯渾。”
“你胡說什么。”李為瑩臉上燒得更厲害，抬手輕輕打了他一下。
陸定洲笑了，順勢把她那只手握住，放回自已掌心里，“行，不說了。你繼續(xù)看。”
李為瑩抿著唇，眼角還濕著，慢慢彎出個笑來。
玻璃后頭，最右邊那個小手還貼在罩壁上沒收回去。中間那個吐了個小泡，左邊那個又蹬了下腿，像是爭著露臉。
李為瑩看得舍不得眨眼，聲音輕輕的：“我再多看看他們。”
陸定洲嗯了一聲，手掌穩(wěn)穩(wěn)搭在她肩上。
“慢慢看。”他低頭碰了碰她發(fā)頂，“你想看多久，我都陪著，實(shí)在疼就一定得回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