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關上,陸定洲就沒挪地方。
護士推著器械車從旁邊過去,還得提醒一句:“家屬別堵門口,往后站站?!?/p>
他這才退開半步,退得很不情愿,像是多離那扇門遠一點,里頭的人就不歸他管了。
老太太把虎子揪到身邊,嘴里還在念:“別亂跑,手術室門口不是撒歡的地方?!?/p>
虎子也知道今天不是平時,抱著自已那點小包,老老實實站著,只隔一會兒就抻著脖子往那邊看:“奶,我姐進去多久了?”
“剛進去?!毙齑髩严冉恿嗽挘挚戳搜郾?,“你別急,三個呢,又不是下鍋煮餃子,一掀簾就好了?!?/p>
“你會不會說話?!标懚ㄖ揶D頭就罵。
“我這不是給你寬心么?!毙齑髩褱愡^去,往兜里一摸,摸出半盒煙,剛要遞,想起他早戒了,又默默塞回去,換了塊水果糖,“來,含著。你現在這臉,跟要上刑場似的?!?/p>
陸定洲沒接:“滾?!?/p>
周陽站在旁邊,肩背繃得直,話還是那樣短:“主任都在,麻醉、新生兒科也齊了,不會出岔子。”
陳睿也道:“昨天定手術的時候,你不是還問了三遍么。人手比一般產婦多一倍,你再把地磨穿,也幫不上忙。”
陸定洲沒吭聲。
剛開始那十來分鐘,他還能聽見人說話。
老太太問張姨水帶沒帶夠,李二嬸小聲念叨祖宗保佑,虎子叫李二根別老拽他袖子,徐大壯和猴子貧嘴,周陽去護士站問了一趟,回來只說了句“在做”。
他都聽見了,也都回得上。
再過一陣,走廊里人來人往,腳步聲、推車聲、開門關門聲混在一塊兒,他站在那兒,耳朵卻只認那扇門。
只要里面稍微有點動靜,他肩膀就跟著繃一下。
徐大壯看不下去,拉了把椅子過來:“祖宗,你坐會兒行不行?你這么站著,我看著都累。”
“你累你滾回去?!?/p>
“我走了,誰給你說話?”
“我用你說?”
徐大壯嘖了一聲,轉頭沖陳睿告狀:“瞧見沒,這就叫好心沒好報。人媳婦還沒出來,先拿兄弟撒氣了?!?/p>
猴子趕緊跟上:“大壯哥,你體諒體諒,陸哥這會兒褲腰帶都繃直了,嘴能不沖么?!?/p>
“你再貧一個試試?!标懚ㄖ蘅催^去。
猴子立刻閉嘴,閉了兩秒,又沒忍?。骸拔艺f真的,嫂子那么厲害,三個都揣到現在了,哪能在這一步掉鏈子。你昨天不還說,等人出來要抱回去養么,先把床想好吧。你那四合院,一間屋都快不夠塞了。”
徐大壯一拍腿:“對,我看得先打三張小床。老陳,你報社認識木工沒有?”
陳睿很配合:“有。就是不知道陸定洲舍不舍得讓孩子單睡。我瞧他那樣,恨不得把嫂子和三個孩子全捆自已身上。”
這話落下,老太太都叫他們說樂了,抬手拍了徐大壯一下:“你們幾個,說點吉利的。”
“奶,我們這還不夠吉利?”徐大壯笑,“我都開始替定洲算奶粉票了?!?/p>
陸定洲還是沒笑。
他低頭看了眼腕上的表,才過去二十多分鐘。
這表平時走得挺快,今天跟故意磨人似的,一針一針往前挪。
他喉嚨發干,接過周陽遞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都咽下去了,心口那塊還是空著。
陳睿站到他旁邊,聲音壓低了些:“你要實在慌,就想點好的。手術做完,嫂子得養一個月。你這一個月,估計碰也碰不著?!?/p>
陸定洲總算有了點反應,偏頭罵他:“這時候你還拿這個逗我?!?/p>
“有用么?”陳睿問。
“……有個屁用。”
“那你至少回我了?!?/p>
陸定洲抹了把臉,手掌搓過下巴,低低罵了句臟話:“老子現在不想別的,就想她出來罵我兩句。她昨天還嫌我葷,說我嘴不干凈。她現在出來,別說罵我,她就是掐我,我都讓她掐?!?/p>
徐大壯聽見了,笑得不行:“喲,這話我得給嫂子記著。回頭她月子里一抬手,你就得把臉湊上去。”
“你閑的?”
“我閑,我可太閑了。”徐大壯拖了張椅子,擠到他旁邊坐下,“要不這樣,我給你講個笑話。你還記得當年老趙第一次帶新兵打靶,有個愣頭青把槍栓都拉反了,急得老趙臉都青了……”
他話還沒講完,走廊那頭已經傳來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你再編兩句,我現在就讓你臉青?!?/p>
幾個人一齊回頭。
趙猛大步過來,額角都帶了汗,顯然是一路趕的。
軍區那邊離這兒不算近,他平時忙成那樣,今天還真來了。
徐大壯先樂了:“喲,趙團長下基層慰問來了?”
“慰問你?!壁w猛掃他一眼,走到陸定洲跟前,“周陽電話打到值班室,我剛開完會就出來了。里頭多久了?”
“快一小時。”周陽回。
趙猛點了下頭,又看陸定洲:“你這德行,跟當年在西北挨炮都沒這么難看?!?/p>
陸定洲罵他:“少他媽提西北。”
“行,不提?!壁w猛倒也痛快,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主任都守著。你媳婦能扛到現在,比你強。”
徐大壯在旁邊立刻添火:“聽見沒,團長都認證了,嫂子比你強。”
“閉上你的嘴?!标懚ㄖ逕┑靡兴麄儙讉€一唱一和,胸口那團悶氣又散了點。
趙猛拉了把椅子坐下,腿長,往那兒一杵,跟堵墻似的:“我請了兩個小時假。她出來之前,我不走。”
猴子在一旁小聲嘀咕:“這排場,跟軍區首長接見似的?!?/p>
趙猛聽見了,扭頭看他:“你有意見?”
“沒有沒有。”猴子連忙擺手,“我是說,嫂子厲害,生個孩子把咱們兄弟全調齊了?!?/p>
虎子本來還有點怕趙猛,這會兒也湊過來,仰著腦袋問:“我姐會疼嗎?”
趙猛卡了一下。
他打仗帶兵都沒含糊過,偏偏叫這么個問題問住了。
最后還是徐大壯接了:“疼肯定疼,不過你姐夫也疼?!?/p>
“我哪疼了?”陸定洲沒好氣。
“你心疼啊?!毙齑髩颜f得理直氣壯,“你這一個小時,來來回回走了多少趟了?我都怕你把醫院地磚踩裂了,回頭還得賠?!?/p>
周陽難得接了一句:“踩壞了也賠得起?!?/p>
陳睿推了推眼鏡,慢悠悠補上:“前提是他肯坐下來簽字,不然護士還得滿走廊逮人。”
趙猛聽完也笑了下,轉頭看陸定洲:“你坐會兒。我替你盯著門。”
“用不著?!标懚ㄖ拮焐线@么說,人還是坐下了。
剛坐下沒兩分鐘,他又站起來。
徐大壯看得直樂:“成,我收回剛才那句話。不是地磚要裂,是你這屁股長刺,根本坐不住?!?/p>
陸定洲懶得理他,走到手術室門口,站得很近,又怕護士出來說,最后只抬手在門邊按了一下。
里面聽不見他說話,他還是低低開了口。
“李為瑩,你給老子爭點氣?!?/p>
話出口,他自已先停了一下,嗓子壓得更低。
“出來了我讓你罵,想怎么收拾我都行。那三個小崽子也歸我帶。你少遭點罪,聽見沒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