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開出廠門,林苗就聞見車里有點飯菜香。那鋁飯盒放在后座,外頭還裹了塊干凈毛巾,顯然是怕涼了。
她偏頭看了看,沒忍住:“你這都準備成這樣了,還說不是特意來的。”
王大雷握著方向盤,臉繃著:“我本來就沒說不是。”
林苗叫他這句堵得一樂,轉頭又看向窗外:“你這人也挺怪的。”
“哪怪?”
“想看人,又不去。想送東西,又不送到手。問個情況,還得拐我這一道。”林苗說著說著,自已都覺得繞,“你圖什么啊?”
王大雷沉默了會兒,才道:“圖她平平安安。”
這句出來,車里安靜了片刻。
林苗把手里的布包抱緊了點,沒再接著問。
到了醫院門口,王大雷把車停穩,先下去給她拉了車門。
林苗剛邁下去,他又跟了一句:“你別有負擔,我就在這兒等會兒。要是你待得久,我也不催。”
“你還真等啊?”
“等。”
林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到底也沒說別的,只道:“那你等著吧。我先上去。”
她進住院樓的時候,門口值班的小護士正低頭登記,抬頭見她眼生,還問了一句找誰。
林苗報了病房號,順著樓梯往上走,快到門口時,腳步先停了。
病房門沒關嚴,里頭傳出來的是陸定洲的聲音。
“再吃一口。”
李為瑩聲音輕,帶著點沒力氣:“真吃不下了。”
“你這話我今天聽三回了。”陸定洲坐在床邊,手里還端著小碗,嘴上半點不收,“再不吃,我就當你是故意勾我。明知道我現在碰不得你,還拿這副樣子磨我。”
李為瑩臉都熱了,抬手去碰他:“醫院里你也胡說。”
“我已經夠收著了。”陸定洲俯身湊近,勺子又遞過去,“你要是在家里跟我鬧這套,我早把你抱腿上喂了。喂一口親一口,你那點脾氣我能給你親沒。”
林苗站在門口,耳朵一下燒了起來。
旁邊換藥的小護士正好出來,看她杵著不動,笑著提醒:“進去啊,在門口聽什么呢?”
林苗忙咳了一聲,硬著頭皮敲門,推門進去:“組長。”
李為瑩一抬頭,臉上還帶著沒退干凈的熱意:“林苗?你怎么來了?”
“我下班順路來看看你。”林苗走過去,把布包擱到柜子上,“你現在怎么樣?”
“好多了。”李為瑩說著,往里挪了挪,“你坐。”
陸定洲把碗擱在床頭,小凳往旁邊一勾:“坐吧。下班還跑一趟,挺有心。”
林苗趕緊擺手:“應該的。車間大家都惦記組長,我來看看,也回去跟她們說一聲,省得老有人問。”
李為瑩笑了笑:“廠里還忙嗎?”
“忙是忙,少了你,大家都不太習慣。”林苗說,“不過王組長先頂著了,你別操心這個。”
她說完這句,才發現自已差點把“王”字帶歪,趕緊閉了嘴。
李為瑩倒沒多想,只問:“你吃飯沒有?”
“沒呢,等會兒回去再吃。”
“桌上有點心。”陸定洲抬抬下巴,“你要餓就自已拿,別客氣。”
林苗哪敢真拿,只連連搖頭:“不用不用,我坐會兒就走。”
她嘴上說坐會兒,眼睛卻忍不住往李為瑩肚子上飄。三胞胎養到這會兒,肚子大得實在顯眼,連被子都鼓起來一塊。
李為瑩察覺到了,笑著摸了摸肚子:“剛才還在踢。”
“這么有勁兒啊。”林苗湊近點,稀罕得不行,“那你更得多吃。”
“聽見沒?”陸定洲順手把小碗又端起來,“連林苗都知道這個理。來,張嘴。”
李為瑩當著別人面,多少有點不好意思:“我自已來。”
“你自已來什么,胳膊都抬酸了。”陸定洲一手拿碗,一手在她腰后托了托,語氣還是混的,“我現在伺候你伺候得上癮,你不讓我喂,我還渾身不舒坦。”
林苗坐在凳子上,臉上一陣熱一陣想笑,低頭盯著自已的手,不敢亂看。
偏陸定洲還嫌不夠,喂完一口,又低聲磨了句:“晚上你腿要是酸,我接著給你揉。”
“你閉嘴。”李為瑩耳朵都紅透了。
林苗實在待不住了,忙站起來:“組長,我看你氣色挺好的,我就先回去了,省得回去太晚我姐念叨。”
李為瑩點頭:“那你路上慢點。”
陸定洲倒是難得正經了點,把人送到門口:“來這一趟,謝了。”
林苗連忙擺手:“沒事。”
出了病房,她才長長松了口氣。
走到樓梯口時,她往樓下瞅了一眼,醫院門口那輛吉普還停在原地。
王大雷果然沒走。
林苗站了會兒,還是下了樓。
王大雷見她出來,站直了些,張口第一句就是:“怎么樣?”
“挺好的。”林苗走到車邊,回得也干脆,“能吃東西,氣色也還行,住院看著比在家穩當。陸同志守得緊,你用不著瞎操心。”
王大雷聽完,臉上總算松快了點:“那就行。”
王大替她拉開車門,“上車,我送你回去。”
林苗沒推,彎腰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那下,她偏頭看了他一眼,王大雷已經繞到另一邊上車,發動了車子,沒再多問一句。
林苗把布包抱在腿上,先聞見那只鋁飯盒里透出來的飯菜香,又聞見網兜里蘋果和點心混在一塊兒的甜味。
她這會兒坐進車里,反倒更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王大雷繞到另一邊上車,手一搭上方向盤,就把車開了出去。
醫院門口人不少,自行車、板車、推著孩子的小夫妻擠成一團,門衛還站在邊上吆喝。
車子開出這段路,前頭才松快點。
路邊梧桐剛冒了新葉,賣冰棍的木頭箱子擺在樹底下,幾個半大孩子圍著挑口味,電車慢悠悠從岔路口過去,叮當一聲,聽著比人說話還響。
林苗偏頭看了看窗外,又忍不住往前瞄了他一眼。
王大雷開車的時候跟平時站在廠里差不多,背挺得直,臉也繃著,連側臉都寫著“不好惹”三個字。
可他偏偏又在醫院門口等了那么久,還帶著這堆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