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胡同,春風(fēng)拂在臉上,透著說不出的舒坦。
桃花沒讓李為瑩去擠公交車,站在路邊雙手叉腰,直接攔下一輛人力三輪車。
她小心扶著李為瑩坐上去,又轉(zhuǎn)頭瞪著蹬車的大爺。
“師傅,你蹬穩(wěn)當(dāng)點。要是路上有坑,把俺嫂子顛著了,俺可一分錢都不給你!”
大爺樂呵呵地應(yīng)著,蹬著車平平穩(wěn)穩(wěn)往醫(yī)院去。
醫(yī)院走廊里人來人往,來蘇水的味道很重。
桃花走在李為瑩斜前方半步,結(jié)實的身板跟堵墻似的,微微張開雙臂,把周圍急匆匆的人都攔在外頭。
“讓讓!讓讓!孕婦過來了!”桃花扯著嗓子開路。
李為瑩跟在她身后,單手托著沉甸甸的肚子,心里踏實了不少,只是也難免有些不好意思。
到了婦產(chǎn)科病房,門半掩著。
猴子坐在床邊的小馬扎上,腦袋歪靠著床沿,睡得正沉,打著輕微的呼嚕。眼下烏青發(fā)重,整個人都透著熬過頭的憔悴。
小芳醒著,靠在豎起的枕頭上,看著熟睡的猴子,臉上全是心疼。
旁邊的小木床里,嬰兒睡得正香。
桃花一步跨進(jìn)門,張嘴就要喊猴子。
李為瑩趕緊拉住她的袖子,把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別出聲。
“讓他多睡會兒。”她壓低聲音,慢慢走到床邊。
小芳看見她們,臉上有了笑意,撐著胳膊想坐直。
李為瑩連忙按住她肩膀,“躺著別動,怎么樣了?”
小芳搖搖頭,“今天好多了。嫂子,你怎么來了?醫(yī)院里亂糟糟的,你身子這么重,別亂跑。”
“在家待著悶,來看看我小侄女。”李為瑩朝嬰兒床看過去,小丫頭裹在碎花小被子里,小嘴時不時砸吧兩下。
桃花憋不住話,壓著嗓子小聲嘀咕:“你看猴子這睡得跟死豬一樣。俺讓他回院子睡,他死活不干,非要在這兒守著。”
猴子睡得淺,被她這幾句話驚醒了,揉著眼睛抬起頭,看見李為瑩和桃花,嚇得趕緊站起來,差點把馬扎踢翻。
“嫂子!桃花!你們怎么來了?”他胡亂抹了把臉,想讓自已清醒點。
“看你這黑眼圈。”桃花指著他的臉,“趕緊滾回院子去,把身上那股味兒洗洗,再躺到正經(jīng)床上睡一覺。這兒有俺看著小芳和孩子。”
猴子有點猶豫,回頭去看小芳。
小芳沖他笑了笑,“去吧,猴哥。桃花姐在這兒,我沒事。你都兩天沒合眼了。”
猴子這才點頭。
“行,那我回去睡會兒。嫂子,桃花,這兒就拜托你們了。”
他說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急匆匆出了病房。
李為瑩在猴子騰出來的椅子上坐下。
桃花湊到嬰兒床邊,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小丫頭手邊晃了晃。小丫頭小手一抓,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桃花咧開嘴,樂得不行。
“這小東西,手勁還挺大。以后長大了肯定不挨欺負(fù)。”
李為瑩輕輕笑出聲:“你看什么都先看力氣。等你和鐵山有了孩子,看看能不能扛起一輛大卡車。”
桃花難得紅了臉,清了清嗓子,“鐵山力氣大,俺們的孩子肯定結(jié)實。”
李為瑩拿過床頭柜上的蘋果,用水果刀慢慢削皮,“肯定會。”
小芳接過她遞來的蘋果,小口小口地吃。
隔壁靠門那床的老太太是個閑不住的。
老太太見病房里只剩幾個女人,話匣子又打開了。
“哎喲,還是你們城里人日子過得舒坦。”老太太一邊給懷里的大胖孫子掖被角,一邊搭話,“這生個丫頭片子,也當(dāng)金疙瘩似的供著。還要專門留人在醫(yī)院里換班,這要是在我們老家,生完第二天就得下地干活去。”
桃花正坐在長條凳上剝花生,聽見這話,把花生殼往垃圾紙簍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媽,這話俺可不愛聽。城里鄉(xiāng)下怎么了?生男生女都是掉塊肉。你那大胖孫子是好,可要是以后長大了不學(xué)好,還不如個丫頭省心呢。再說了,俺們就是心疼小芳,有條件供著,為啥不供著?”
老太太被桃花這直來直去的嗓門噎了一下,干笑了兩聲,給自已找臺階下:“那是,那是,你們家底厚實。”
中間那床生了三個女兒的產(chǎn)婦靠在枕頭上,聽著她們說話,羨慕地往這邊張望,卻也不敢插嘴。
幾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腦袋探了進(jìn)來。這姑娘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碎花襯衫,長得精瘦,跟猴子有幾分掛相,只是那神態(tài)活泛得多,滴溜溜往屋里掃了一圈。
小芳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有些驚訝地喊出聲:“小妮?你怎么找這兒來了?”
猴子妹妹小妮推開門,大包小包地提著好幾個蛇皮袋擠進(jìn)病房。
她把東西往地上一放,快步走到床前,臉上堆著熱絡(luò)的笑。
“嫂子,可算找著你了。我哥呢?”小妮往嬰兒床里瞅了瞅,夸張地哎喲了一聲,“這小侄女長得可真俊,隨我哥。”
“你哥熬了兩天沒合眼,剛被桃花攆回院子睡覺去了。”小芳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她坐。
小妮沒急著坐,轉(zhuǎn)過身,規(guī)規(guī)矩矩地沖李為瑩和桃花打招呼。
她視線落在李為瑩身上,尤其是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整個人愣了半秒。
去年猴子在村里辦喜事,家里沒地方住,老太太做主把她那間東廂房騰出來給那個京城來的男人睡。
小妮到現(xiàn)在都記得,第二天早上她回屋收拾東西,屋里全是那男人留下的煙草味和屬于成年男子的荷爾蒙氣息。
“為瑩嫂子,桃花姐,你們都在呢。嫂子這身子真重,看著就辛苦。”小妮把地上的蛇皮袋解開,往外掏東西,“我娘聽說我嫂子快生了,急得不行。家里春耕活兒也不多,就讓我趕緊買張車票來京城,說伺候嫂子坐月子。”
小芳是個老實人,聽著這話心里一陣感動,跟李為瑩和桃花解釋:“我婆婆就是操心。小妮在家也沒個正經(jīng)工作,大老遠(yuǎn)跑來,真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