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班的電鈴一響,車間里的機器全都停了下來,四周總算清靜了些。
李為瑩拿毛巾擦了擦手,剛準備去拿自已的飯盒,一轉頭,就見林苗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兩只手絞在一起,寸步不離。
“真沒事了?!崩顬楝摽粗歉毙⌒囊硪淼臉幼樱行o奈,“快去食堂打飯吧?!?/p>
林苗搖了搖頭,上前扶住她的胳膊:“組長,我陪你。你現在是雙身子,車間里人多,擠著了可不行?!?/p>
兩人剛走出車間大門,就看見張姨提著個碩大的鋁制保溫桶,正站在風口里張望。
這是秦老太太專門安排的。
老太太怕廠里食堂的飯菜沒油水,非讓家里保姆天天中午來送飯。
李為瑩原本覺得太扎眼,推辭了兩回,可實在拗不過老太太的固執,最后也只能由著她。
“為瑩。”張姨一看見她,趕緊迎上來,笑得滿臉都是褶子,“可算下班了,餓壞了吧?”
林苗很有眼力見,趕緊把兩人領到旁邊一間空著的員工休息室。
屋里生著爐子,暖烘烘的。張姨把保溫桶放在木桌上,一層一層往外端。
紅燒排骨、清炒蝦仁、香菇菜心,外加一大海碗燉得奶白的老母雞湯。白花花的大米飯壓得嚴嚴實實,正往外冒著熱氣。
在這年頭,普通工人一個月也見不著幾次這么實在的葷腥。
這一桌子菜,看得旁邊的林苗直咽口水,腳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兩步。
張姨拉開椅子,把筷子遞過去:“快趁熱吃。老太太說了,你現在一個人吃,四個人補,可千萬不能虧了嘴。我在這兒等你吃完,好把飯盒帶回去洗?!?/p>
李為瑩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似的飯菜,頓時有些頭大。
她現在胃口雖然比前兩個月好些了,可也吃不下這么多。更何況,張姨就這么站在旁邊看著,她吃著也不自在。
“張姨,您先回去吧?!崩顬楝摻舆^筷子,聲音溫和,“我吃得慢,您在這兒干等著也受凍。飯盒我下午下班自已帶回去就行。”
張姨遲疑了一下,見她堅持,也就沒再多勸,只叮囑了幾句讓她多喝湯,便提著空網兜走了。
門一關,屋里就只剩下李為瑩和林苗兩個人。
林苗靠在墻邊,手里攥著個干癟的粗糧饅頭,正準備往外走:“組長,你吃著,別多走動了,我回車間了?!?/p>
“你站住。”李為瑩叫住她,把那盤紅燒排骨往桌子中間推了推,“過來坐下一起吃。”
林苗連連擺手,臉都紅了:“不行不行,這都是你家里人給你補身子的,我哪能吃?!?/p>
“這么多,我一個人怎么吃得完?”李為瑩拿了個空碗,勻出一大半米飯,又夾了幾塊排骨放進去,直接遞到她面前,“坐下陪我吃。順便跟我講講廠里的事。”
林苗看著碗里泛著油光的排骨,咽了咽口水,還是沒敢接。
“我才調來兩天,兩眼一抹黑?!崩顬楝摲跑浟寺曇?,找了個再合適不過的由頭,“你進廠早,正好給我透個底。咱們車間平時都有什么講究,我也好開展工作。這頓飯,就當是封口費了。”
林苗聽她這么說,這才鼓起膽子在長凳上坐下,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排骨肉。
肉燉得軟爛脫骨,咸香的滋味在嘴里化開。
林苗眼睛都亮了亮,好久她沒吃過這么好吃的肉了。
吃了人家的嘴短,小姑娘的話匣子也就徹底打開了。
“組長,你手藝好,脾氣也好,咱們三組的人背地里都服你?!绷置绨橇藘煽陲?,腮幫子鼓鼓的,“不過你得防著點那個王大姐。她仗著自已是老資歷,平時最愛掐尖要強。今天看你露了那一手,她臉拉得老長了?!?/p>
李為瑩喝了口熱湯,靜靜聽著,偶爾點一點頭。
老母雞湯燉得很濃。她喝在嘴里,腦子里卻冷不丁冒出陸定洲那張發白的臉。
那男人替她孕吐,聞見肉味就干嘔,今早連個煮雞蛋都沒吃下去。要是這會兒他在跟前,估計又得捂著鼻子去墻角蹲著。
想到這兒,李為瑩唇角忍不住彎了彎。
“對了,組長?!绷置鐗旱吐曇?,神神秘秘地湊過來,“你剛來還不知道,咱們廠里行政科科長,姓王,是從部隊轉業到南邊又來了京城的?!?/p>
李為瑩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個王科長長得可精神了,個子高,板著張臉,走起路來帶風。”林苗說得起勁,“不過人特別嚴厲。昨天后勤處有個人倒班摸魚,被他當場逮住,直接通報批評,還扣了半個月獎金?,F在廠里上上下下見了他都繞道走,背地里都叫他活閻王?!?/p>
李為瑩垂下眼睫,把碗里的米飯輕輕撥了兩下。
這做派,確實像王大雷,一板一眼。
“行政科管得寬,咱們車間的考勤和勞保用品也歸他們批?!绷置鐕@了口氣,“以后咱們去領手套口罩,可得小心點,千萬別撞槍口上。”
李為瑩順著話頭接了一句:“他平時常來車間巡查?”
“那倒沒有。”林苗搖頭,“行政科辦公室在前面那棟紅磚樓里,跟咱們這兒隔著兩個大廠區呢。平時沒什么大事,他們這些坐辦公室的,才不往這滿是棉絮的地方跑?!?/p>
聽到這話,李為瑩心里踏實了不少。
只要平時碰不上面,就省得陸定洲天天在家里亂吃飛醋。那男人這兩天本來就被孕吐折騰得心煩氣躁,要是再知道王大雷在廠里這么發威,指不定哪天真會開著卡車來堵大門。
兩人把桌上的飯菜吃得七七八八,林苗撐得直打嗝,主動搶過飯盒,跑去外頭水池洗刷。
李為瑩靠在椅背上歇了會兒,隔著窗戶玻璃往外看。
初春的太陽照在灰撲撲的廠房上,日子過得忙碌又平穩。
這種踏踏實實憑自已本事吃飯的感覺,遠比整天待在四合院里被人伺候著要舒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