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胡同口熄了火。
陸定洲繞到另一側,拉開副駕駛的車門,長臂一伸,穩穩把李為瑩從車上抱了下來。
“回家就躺著,聽見沒?”他把人放到地上,手還護在她腰后,不讓她多使半分力氣。
李為瑩嗯了一聲,推開院門。
院里靜悄悄的,只有小芳一個人坐在小馬扎上,面前放著個搪瓷盆,正慢吞吞地摘豆角。
她肚子已經很大了,彎腰的動作顯得有些吃力。
“小芳,你怎么還干活呢?”李為瑩趕緊走過去,把她手里的豆角接過來,“快回屋歇著去。”
小芳抬起頭,沖她笑了笑:“沒事,嫂子,坐著不動也難受,活動活動筋骨。你第一天上班,累不累?”
“我不累。”李為瑩把盆往旁邊挪了挪,“就你一個人?他們呢?”
話音剛落,陸定洲已經從她手里把那盆豆角端走了,隨手往灶臺上一放。
“猴子跟鐵山去拉短途了,今晚不回來了。”他一邊解釋,一邊去解李為瑩脖子上的圍巾,“桃花說她也要開大車,下午跟人學車去了,得天黑才回?!?/p>
李為瑩由著他把自已的圍巾和外套脫下來,轉頭對小芳說:“你趕緊回屋躺著,定洲買了飯,不用做飯。”
小芳聽話地扶著腰站起來,看了看陸定洲那張沒什么血色的臉,小聲問:“陸大哥,你胃口還是不好?”
陸定洲皺了皺眉,沒說話。
李為瑩替他答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孕反這么久還沒過去。”
“有些人就是這樣的?!毙》夹〔酵堇镒?,邊走邊說,“我娘家村里有個嫂子,從懷上吐到生,孩子落地了,才吃下第一口囫圇飯呢?!?/p>
陸定洲聽著這話,臉色更難看了。
晚飯擺在堂屋的桌上,是國營飯店打包回來的兩個素菜和一個雞蛋湯。
陸定洲就著白米飯喝了兩口湯,對著那盤炒青菜,眉頭擰得死緊,一筷子都沒動。
李為瑩把自已碗里的米飯撥了一半給他:“多少吃點,不然胃里更難受。”
陸定洲沒吭聲,把她撥過來的飯又撥了回去,順手夾了塊炒雞蛋蓋在她碗里。
一頓飯吃得悄無聲息。
小芳身子重,容易犯困,吃完沒一會兒就回西廂房歇著了。
屋里一下只剩他們兩個人。
李為瑩把碗筷收進廚房,出來時,陸定洲已經把桌子擦干凈了。
她從自已的布包里拿出紙筆和一本半舊的字典,在桌邊坐下,借著燈光開始整理白天的工作記錄。
她拼音是學會了,可好多字光會念不會寫,遇上不認識的,就得一個個翻字典去查。
燈光下,她微微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尖小巧挺翹,咬著筆桿思考時,唇瓣無意識地抿出一道柔軟的弧度。
專注又認真,像個正經的女學生。
陸定洲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她一會兒。
水槽里還泡著三個人的碗筷,旁邊堆著兩人換下來的臟衣服。
他挽起袖子,一聲不吭地開始洗碗。
瓷碗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為瑩沒抬頭。
他把碗洗干凈,又開始搓衣服。肥皂沫順著他結實的小臂往下淌,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微微凸起。
搓板的聲音在安靜的屋里顯得格外清晰。
李為瑩還是沒抬頭,手指順著字典目錄,找到了自已想要的那個字,用鉛筆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來,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陸定洲眼角余光瞥見她那個笑,手上的勁兒更大了,搓板被他搓得哐哐作響。
終于,李為瑩被他吵得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過來,“你跟那衣服有仇?”
陸定洲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重重一摔,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也沒擦,就那么濕淋淋地朝她走過來。
高大的身影裹著一股潮濕的皂角味,直接籠罩下來。
他雙手撐在桌沿上,把李為瑩整個人圈在自已和桌子之間,低頭看著她攤開的本子。
“李為瑩?!彼_口,嗓音又沉又啞,帶著點說不清的委屈和怨氣,“你是不是忘了自已還有個男人?”
李為瑩被他這莫名其妙的指控弄得一愣,抬眼看他。
男人剛干完活,額角還帶著細汗,寸頭顯得格外利落,那雙深邃的眼睛里翻涌著的,全是明晃晃的不痛快。
“我這不是在寫字嗎?”
“寫字?”陸定洲嗤笑一聲,伸手抽走她手里的鉛筆,在指間轉了兩下,“抱著個破本子,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李為瑩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這男人是覺得被冷落了,心里不平衡了。
她有點想笑,又覺得他這副樣子又可憐又好玩。
“那不然呢?”李為瑩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又不讓我去洗冷水?!?/p>
“我沒讓你洗!”陸定洲被她堵得一口氣上不來,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指腹重重碾了兩下,“我是說,你男人累死累活的,你連句好聽的都沒有?不知道過來親一口,說句:老公辛苦了?”
最后那句“老公辛苦了”,他學著電視里港臺片的腔調,說得又膩又怪,配上他這張硬朗野性的臉,違和得讓人頭皮發麻。
李為瑩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這一笑,陸定洲的臉更黑了,手上又加了點勁,把她的臉捏得微微變了形。
“笑什么笑?我說得不對?”
“對對對?!崩顬楝撗畚捕夹Τ隽藴I花,伸手抓住他作亂的手腕,把他濕漉漉的手拉下來,貼到自已臉頰上輕輕蹭了蹭,“我們家陸定洲同志最辛苦了。白天開車養家,晚上洗衣做飯,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p>
她聲音又軟又糯,帶著點哄人的意味。
陸定洲被她這么一順毛,心里的那點火氣頓時散了大半,可面上還端著。
他冷哼一聲,沒抽回手,反倒順勢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光滑細膩的臉頰。
“少來這套?!彼焐线@么說,眼神卻已經軟了下來,“光說不練假把式?!?/p>
李為瑩眨了眨眼,仰起臉,在他帶著胡茬的下巴上主動親了一下。
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行了吧?”
陸定洲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這點甜頭,哪夠。
他二話不說,低頭便吻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