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才叫了兩遍,王桃花先從炕上彈起來了。
“起來了起來了,今兒俺嫁人了!”
她這一嗓子,把半屋子人都吵醒了。
李為瑩睜開眼的時候,腰上還橫著陸定洲的胳膊。
男人昨晚抱著她睡,到天亮都沒撒手,掌心還貼在她小腹前,熱得很。
她剛動了一下,陸定洲就醒了,低頭在她耳邊啞聲問:“天亮了?”
“亮了。”李為瑩壓低聲音,“你先松手。”
“外頭都起了。”王桃花已經(jīng)踩著鞋下地,嘴里還叭叭個沒完,“嫂子,穗穗,小芳,你們快來幫俺。俺當(dāng)一回正經(jīng)新娘子。”
陸定洲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挪開,臨松開前,還在李為瑩腰側(cè)輕輕捏了下。
李為瑩耳根一熱,回頭瞪他。
陸定洲靠在枕頭上看她,唇角扯了下,嗓音低低的:“少站久了。你今天要是敢跟著她一塊兒忙,回頭我收拾你。”
“你先管你自已去。”
“我管你就夠了。”
李為瑩懶得理他,披了衣服下炕。
外頭已經(jīng)鬧開了。
院里有人掃雪,有人燒火,有人往門口抬桌凳。
王大柱扯著嗓子喊借來的板凳別放錯地方,王二柱踩在梯子上貼喜字,王三柱抱著一大掛鞭炮往門梁上掛。
猴子端著臉盆跑來跑去,嘴里還在嚷:“熱水!誰要熱水!”
正屋里頭暖烘烘的,窗紙都被熱氣熏得發(fā)白。
李穗穗已經(jīng)把梳子和頭繩找出來了,小芳端了熱水進(jìn)門,輕手輕腳放到炕邊。
王桃花往凳子上一坐,腿還忍不住晃,嘴比誰都快:“你們說,鐵山今天要是看傻了,是不是說明俺確實(shí)俊?”
李穗穗噗嗤笑了:“你平時也挺俊,就是今天終于肯老實(shí)坐著了。”
“俺不是天天都能老實(shí)。”王桃花把臉一揚(yáng),“今兒特殊。”
李為瑩擰了熱毛巾,替她把臉擦凈,又把她那撮不聽話的碎發(fā)撥到耳后:“別亂動,頭發(fā)都讓你晃散了。”
“嫂子,你輕點(diǎn)啊。”王桃花齜牙,“俺今天要是叫你薅禿一塊兒,鐵山得當(dāng)場退貨。”
“他敢。”小芳難得接了句,聲音小小的。
王桃花立馬樂了:“瞅瞅,小芳都知道幫俺說話了。”
李穗穗站在后頭給她梳頭,手腳利索,邊梳邊道:“你今天少張嘴,省得一會兒口脂都讓你吃了。”
“那不行。”王桃花一本正經(jīng),“大喜日子,俺不說話,多虧得慌。”
李為瑩替她把領(lǐng)口理了理,又把紅繩給她系上。
王桃花平時風(fēng)風(fēng)火火,跟個小炮仗似的,這會兒真安安分分坐著,倒顯出點(diǎn)姑娘樣了。
小芳把鏡子遞過去:“桃花姐,你看看。”
王桃花接過來,看了一眼,先愣了下,緊跟著嘴就翹起來了。
“哎喲。”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已,自已把自已看樂了,“俺也有今天。”
“你今天像樣。”李為瑩笑著說。
“一直挺像樣。”王桃花不服,話剛落,門口就擠進(jìn)來幾個腦袋。
是王家三個哥哥。
王三柱最先探頭,剛想張嘴起哄,目光落到桃花身上,忽然就卡住了。
王大柱也愣了愣,手里還拿著半卷紅紙,站門邊半天沒動。
王二柱更直接,撓了撓頭,嘟囔一句:“還真穿上了啊……”
屋里一下安靜了點(diǎn)。
王桃花把鏡子一放,沖他們瞪眼:“你們仨堵門口看猴呢?”
王大柱回過神,咳了一聲:“誰看猴了,看看你收拾好沒有。”
“收拾好了。”王桃花把下巴一抬,“咋樣,沒給老王家丟人吧?”
王二柱張了張嘴,本來想貧兩句,最后卻只冒出來一句:“沒丟。”
王三柱看著她,眼圈都有點(diǎn)發(fā)熱,偏還嘴硬:“你這丫頭,平時跟頭驢似的,今兒倒真有點(diǎn)……像個出門子的。”
“你才像驢。”王桃花抄起手邊的帕子就砸過去,“會不會說話?”
三個人都笑了,可那笑里又有點(diǎn)別的東西。
外頭腳步聲一響,王大娘掀簾子進(jìn)來了,手里還端著兩個剛煮好的雞蛋。
“桃花,先墊兩口,省得……”
她話說一半,抬眼看見坐在炕邊的閨女,忽然就沒聲了。
王桃花今天難得沒炸毛,沒挽袖子,也沒一邊走一邊喊。她就那么坐著,臉洗干凈了,頭發(fā)梳順了,身上帶著喜氣,真像要出門嫁人了。
王大娘捧著碗站那兒,眼眶一下就紅了。
“娘?”王桃花愣了下,“你咋了?”
王大娘吸了吸鼻子,把碗擱下,走過去摸了摸她的臉:“沒咋。就是……你這死丫頭,真要嫁人了。”
王桃花平時最怕這場面,趕緊笑嘻嘻地去抱她胳膊:“嫁人咋了,就一個村,又不是上天。再說了,俺也吃席,不虧。”
“你就知道吃。”王大娘拍了她一下,眼淚差點(diǎn)下來,又忍住了。
這時候,王老爹拄著拐進(jìn)來了。
屋里的人都讓開了點(diǎn)。
他站在門口,盯著王桃花看了好一會兒,沒立刻說話。
王桃花被他看得有點(diǎn)不自在,摸了摸自已的臉:“爹,你瞅啥?俺臉上沒蹭鍋灰吧?”
王老爹喉頭滾了下,半晌才道:“沒。就是頭一回見你這么老實(shí)。”
王桃花頓時不樂意了:“合著俺以前都不老實(shí)?”
“你什么時候老實(shí)過。”王老爹拄著拐往前走了兩步,眼底卻是軟的,“今天……挺好。”
王桃花本來還想接嘴,聽見這句,反倒安靜了一瞬。
王大柱站門邊,忽然甕聲甕氣地開口:“到了鐵山家,少跟人動手。”
王二柱跟著道:“也少跟人吵。”
王三柱補(bǔ)了一句:“少吃點(diǎn)也行。”
王桃花氣得直瞪眼:“前頭兩句勉強(qiáng)聽聽,后頭這句你想都別想。我嫁過去是當(dāng)媳婦兒,又不是當(dāng)菩薩,飯都不給吃飽啊?”
屋里一下又笑出了聲。
王大娘本來還紅著眼,叫她這一句逗得也笑了,抬手就拍她:“你這嘴,今天也不肯消停。”
王桃花往李為瑩肩上一靠,故意拖長了音:“嫂子,你給俺評評理。俺都要出門了,他們還惦記俺少吃兩口,這像話嗎?”
李為瑩笑得眼尾都彎了:“不像話。你今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聽見沒?”王桃花立刻神氣起來,“還是俺嫂子疼俺。”
門外忽然傳來猴子的聲音:“桃花!快點(diǎn)啊!外頭有人來看新娘子了!”
王桃花一挺腰板,抬手把衣角一扯,先沖門口喊:“看就看,不是見不得人!”
說完,她又扭頭看了眼屋里這一圈人,咧嘴一笑。
“都別這副樣子啊。”她拍了拍自已的膝蓋,“又不是去受罪的。鐵山要是敢給俺委屈受,俺當(dāng)天打包回來,順手把他也拎回來。”
王二柱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王老爹站在那兒,嘴角也終于動了動。
王桃花扶著凳子站起身,沖著鏡子照了一眼,忽然又轉(zhuǎn)頭問李為瑩:“嫂子,你說俺今兒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
李為瑩看著她,輕聲笑:“像。”
“那行。”王桃花把下巴一抬,嗓門又亮起來了,“讓他們開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