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陸文元說話,站臺另一頭忽然炸起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大嗓門:
“讓讓!都讓讓!俺嫂子來了!”
這嗓子一出來,附近幾個人都下意識回頭。
王桃花跟陣風似的,從人縫里橫著就殺過來了。
她手里還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跑得太急,差點一腳踩上旁邊人的麻袋,踉蹌了一下,愣是自已又穩了回來,嘴上還沒耽誤。
“俺就說吧,整個站臺上最好認的就是你們仨。一個高得跟門板似的,一個漂亮得跟年畫上走下來的,一個耳朵紅得像偷了人家姑娘雞蛋?!?/p>
陸文元:“……”
李穗穗本來還忍著,一聽這句,直接偏過臉笑了。
陸定洲眼皮一跳:“王桃花,你嗓子不要錢?”
“不要。”王桃花跑到跟前,先看了眼李為瑩的肚子,又看了眼陸定洲護在她腰后的手,眉開眼笑,“嫂子!可算把你盼來了!俺大隊部打了兩個電話,差點以為你們半道叫人拐跑了。”
李為瑩被她逗得唇角一彎:“誰敢拐我們?!?/p>
“那可說不準。”王桃花一本正經,“你這么俊,陸大哥這么兇,老三這么白,湊一塊兒怪打眼的。”
“還有我呢。”李穗穗在旁邊接了一句。
“你也打眼?!蓖跆一ㄒ话淹熳∷觳?,眼珠子滴溜一轉,又往陸文元那邊掃,“尤其站老三邊上,更打眼?!?/p>
陸文元剛把眼鏡扶正,耳朵又紅了一層。
陸定洲懶得聽她滿嘴跑火車,伸手把李為瑩往自已懷里帶了帶:“少扯,怎么來的?”
“接你們來的唄?!蓖跆一ò严掳鸵粨P,得意得很,“俺都安排好了,跟俺走。”
陸定洲掃她一眼:“車呢?”
“外頭。”
“猴子他們呢?”
“昨晚就到了?!蓖跆一⒖痰溃靶》计?,昨兒從京城一路顛來,吃了兩大碗酸菜粉條,啥事沒有。可嫂子不一樣啊,嫂子這肚子里揣三個呢,哪能跟他們一個走法。”
她說著,還很有經驗似的拍了拍自已胸口。
“俺問過村里嬸子了,懷一個都得當寶供著,懷三個更得穩著來。俺今天特意弄了個最不顛的?!?/p>
陸定洲聽她這口氣,眉頭微挑:“你最好別跟我說是拖拉機?!?/p>
“俺能那么不靠譜么?”王桃花瞪眼,“拖拉機那是拉苞米稈子的,嫂子能坐那個?俺給你們弄了個牛車?!?/p>
陸定洲:“……”
李為瑩:“……”
李穗穗最先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王桃花一點沒覺得哪兒不對,反而越說越來勁:“牛走得慢,可穩啊。車板上俺都鋪好了麥秸,還壓了兩床被子,坐上去跟炕似的。你們放心,俺這回辦事可細了?!?/p>
陸定洲看著她:“你結婚前一天,跑火車站給人趕牛車?”
“那咋了,俺高興。”王桃花一揮手,“再說了,接嫂子這事,別人俺也不放心。走走走,別杵這兒了,外頭風大。鐵山本來也要來,俺沒讓,怕他一激動又把牛給嚇著?!?/p>
李為瑩聽得直笑,伸手扯了扯陸定洲的袖口:“走吧?!?/p>
陸定洲低頭看她,見她眉眼都彎著,到底沒說什么,只把她的圍巾往上攏了攏,攬著人往外走。
王桃花在前頭開路,嗓門照舊大:“借過借過!”
陸定洲在后頭聽得腦仁疼:“你能不能閉會兒嘴?”
“不能。”王桃花頭都不回,“不喊沒人讓路?!?/p>
李穗穗挽著練習本跟在邊上,肩膀一抖一抖,顯然憋笑憋得辛苦。
陸文元走在她另一側,本來想替她擋擋人,手抬起來又放下,半天才低聲問了一句:“冷不冷?”
“不冷?!崩钏胨肫^看他,眼睛亮亮的,“你呢?”
“我也不冷。”
“那你耳朵怎么又紅了?”
“……風吹的?!?/p>
李穗穗差點笑出聲。
出站口外頭人更多,拉客的、賣糖葫蘆的、扛著大包找親戚的,吵得跟趕集似的。
王桃花領著他們七拐八拐,繞到站外一棵歪脖子樹下,抬手一指:“喏,俺的車?!?/p>
幾個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輛木頭牛車停在那兒,老黃牛低著頭,鼻子里噴著白氣,車板上果然鋪了厚厚一層麥秸,上頭還整整齊齊墊著兩床舊棉被,旁邊甚至塞了個小靠枕。
趕車的是個六十來歲的瘦老頭,頭上扣著棉帽,正揣著手蹲在車轅旁邊烤太陽。
見王桃花過來,老頭站起來:“桃花啊,人接著了?”
“接著了,六爺?!蓖跆一泛呛堑貞艘宦?,又沖幾人介紹,“這是俺們村趙六爺,趕了半輩子牛車,穩得很。你就是把雞蛋放車上,都顛不碎?!?/p>
趙六爺嘿了一聲:“那可不敢吹這么滿?!?/p>
陸定洲先沒上前,繞著牛車看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車板,又低頭瞧了眼車轱轆。
王桃花一看就不樂意了:“陸大哥,你還不放心俺啊?俺村東頭試了一圈,坐著比大炕差不了多少。”
“你試的時候肚子里有仨么?”陸定洲淡淡回她一句。
王桃花噎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那沒有??砂硶朕k法啊。你看這麥秸,這棉被,這靠枕,都是俺一層一層墊的。”
她說著又湊到李為瑩跟前,小心翼翼扶她胳膊:“嫂子,你慢點上,先踩這個車轱轆邊,再扶著我?!?/p>
陸定洲直接伸手,把李為瑩抱了上去。
動作利落得很,半點沒給別人插手的機會。
李為瑩輕輕吸了口氣,手下意識攀住他肩膀:“這么多人呢。”
“人多怎么了?!标懚ㄖ薨阉€穩放在鋪好的棉被上,又把靠枕塞到她腰后,“老子抱自已媳婦,還得挑日子?”
王桃花在旁邊“嘖”了一聲,小聲嘀咕:“俺沒搶?!?/p>
李穗穗已經笑得不行,拉著陸文元也往車上坐。
趙六爺趕牛車趕慣了,麻利地在前頭挪了個位置出來。
王桃花一屁股坐到最邊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穗穗坐這兒。老三,你坐對面,腿長,給俺們擋風。”
陸文元看了眼李穗穗,老老實實坐了過去。
牛車不算大,幾個人一坐,地方就滿了。
陸定洲上來以后,直接挨著李為瑩坐下,抬手把她半攬進懷里,又扯過一角棉被蓋到她腿上,“這樣行不行?”
“行?!崩顬楝摽恐X得車板還真不算顛,“挺軟的?!?/p>
王桃花一聽,立刻神氣起來:“俺說吧,牛車才是好東西。猴子昨晚非說開車去鎮上接你們快,俺沒答應。這破路,一路跳得車都要散架似的,嫂子這懷三個,能穩一點是一點?!?/p>
陸定洲低頭看她:“難得你辦回人事。”
“你這話說的?!蓖跆一ú环鞍巢皇且恢蓖ο袢说模俊?/p>
趙六爺已經坐上前頭,揚了揚鞭子:“走了啊?!?/p>
“走!”王桃花答得響亮,又回頭沖車上幾個人道,“猴子昨晚兩輛車一起開進村的時候可威風了。”
老黃牛哞了一聲,慢悠悠邁開蹄子。
牛車一動,果然只是輕輕晃了兩下。
“得瑟去吧?!标懚ㄖ揠S口應了一句,一只手護著李為瑩后腰,另一只手壓著她腿上的被子,低聲問:“難受么?”
“不難受?!?/p>
“真不難受?”
“真沒有?!崩顬楝撎а劭此?,唇角輕輕翹著,“你別一副我隨時要碎了的樣?!?/p>
陸定洲盯著她看了兩秒,手在被子底下捏了捏她的腰:“你現在比瓷器還金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