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巷,巷子口。
猴子已經等在那兒了。
他今天難得收拾得像個人,頭發抹得平平整整,腋下夾著個藍皮文件夾,脖子上還圍了條不知道從哪兒借來的舊圍巾。
一見陸定洲過來,他就咧了嘴。
“陸哥,人找著了,就在前頭街道口貓著呢。問了一上午活,沒人要。老張那只手還吊著,王桂芬手指頭也沒利索,倆人窮得臉都綠了。”
陸定洲嗯了一聲,抬腿往前走。
猴子快步跟上,壓低聲音:“這倆是真急了,剛才還想求到搬運站去,結果讓人攆出來了。你說巧不巧,我一說手里有活兒,王桂芬眼珠子都快冒光了。”
陸定洲扯了扯嘴角:“那正好。”
街道口墻根底下,王桂芬和老張正縮著脖子蹲著。
兩人看見陸定洲過來,臉色當場就變了。
王桂芬先站起來,吊著半邊胳膊,臉上強擠出笑:“陸、陸隊長。”
老張更不自在,左手揣在袖子里,眼神躲躲閃閃:“你找我們有事?”
陸定洲在他們跟前站定,沒繞彎子:“想不想要工作?”
這話一出來,兩個人都愣住了。
王桂芬先反應過來,眼睛一下亮了:“要!咋不要!”
老張卻沒她那么快信,盯著陸定洲看了兩秒,聲音發虛:“陸隊長,你這……什么意思?”
他心里門兒清,自已那個工作,就是過年前被人悄沒聲兒地擼下來的。
廠里都說是上頭調整,可他知道,十有八九跟陸定洲脫不了干系。
現在陸定洲突然主動給活兒,怎么想都不對勁。
陸定洲看著他,神情淡淡的,“你們那天那張照片,雖然干的是缺德事,但也不算一點用沒有。至少讓我知道了,王大雷那狗東西早就盯上我媳婦了。”
王桂芬和老張對視一眼,都有點發懵。
這也能這么算?
猴子適時咳了一聲,夾著文件夾往前一站,學著干部腔開口:“現在有個公家的用工名額,包吃包住,活兒穩,去得還急。你們要是愿意,今兒就能簽。要是不愿意,我轉頭給別人。”
王桂芬一聽“公家的”“包吃包住”,呼吸都急了。
“愿意!我們愿意!”
老張還是不踏實:“啥活兒啊?”
陸定洲抬眼:“怎么,先挑上了?”
老張被他盯得后背發涼,趕緊擺手:“不是,我就是問問。”
“問什么。”猴子把文件夾打開,抽出兩張紙,“名額就兩個,后頭還有人排著。要簽趕緊簽,磨磨唧唧就算了。”
王桂芬急了:“簽,我簽。”
她伸手就要拿。
猴子卻沒立刻給她,反而把紙往回一收,嘆了口氣:“先說好,這可是陸哥看在你們那事兒上,給你們留的路子。你們要是再犯渾,我可就收回去了。”
王桂芬忙不迭點頭:“不犯渾,不犯渾!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陸定洲看著她,慢悠悠開口:“敢不敢,不是靠嘴說。”
他抬了抬下巴,猴子立刻把紙遞過去,又把筆塞到老張手里。
“簽最后頭,名字,按手印。快點,街道那邊還等著回話。”
老張拿著筆,遲疑了一下:“這我還沒看呢……”
陸定洲打斷他:“你認幾個字?”
老張一噎。
王桂芬比他痛快得多,伸手就拽他:“你還看啥啊,有活兒干就不錯了!快簽!”
她是真怕了。
名聲壞得不行了,這陣子沒錢沒糧,家里鍋都快揭不開了。
再找不著活,她連藥都吃不上。
眼下陸定洲肯給條路,她哪兒還顧得上別的。
老張被她催得心煩,又被陸定洲盯得發怵,只能咬咬牙,用那只還算利索的手歪歪扭扭簽了名字。
王桂芬也趕緊簽上,手指不方便,就沾了印泥,啪地按了個紅手印。
猴子收回合同,裝模作樣地翻了翻,笑了,“成了。”
王桂芬剛松了口氣,就聽陸定洲開口:“現在再看看吧。”
猴子把第一頁掀開,十分體貼地念出聲。
“南平碼頭海島墾建突擊用工協議……自愿服從統一調配,上島參加開荒、搬石、筑堤、修路等體力勞動……封閉管理,工期一年起步……”
念到“搬石”兩個字的時候,王桂芬臉上的笑已經僵了。
等聽見“海島”“開荒”“筑堤”,她整個人都傻了。
“啥玩意兒?”她一把把合同搶過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去海島搬石頭?”
老張也急了,伸手去翻那張紙,越看臉越白:“這、這不行!我去不了!我這手都還沒好利索!”
“我也干不了啊!”王桂芬聲音一下尖了,“陸隊長,我做不了這個!這不是要命嗎!”
猴子抱著文件夾往旁邊一靠,慢條斯理地說:“剛才不是挺急嗎?我筆都差點跟不上你們按手印的速度。”
王桂芬慌得臉都變形了:“那也沒人說是這個活兒啊!你們這是騙我們!”
陸定洲終于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半點沒到眼底。
“騙?”
他往前走了半步,高大的身形一壓下來,王桂芬和老張齊齊往后退。
“白紙黑字,你們自已簽的。沒人拿刀架你們脖子上,也沒人按著你們的手。公家的活,你們不去?”
老張額頭都冒汗了,聲音直發抖:“陸隊長,這活兒我真干不了。你高抬貴手,換一個,換一個成不成?”
“換一個?”陸定洲看著他,“你當上菜市場挑白菜呢?”
王桂芬都快哭出來了:“陸隊長,我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那照片的事,是我們豬油蒙了心,可你也不能把我們往海島上送啊!”
“不能?”
陸定洲眼神冷了下去。
“你們拿著那張破照片到處鉆營,想邀功,想賣好,照片都被陸燕傳到京城去了。后來我媽鬧到柳樹巷,我媳婦那會兒還在保胎。要不是我回去得快,你們現在就不是在這兒跟我說換活兒了。”
王桂芬嘴一張,半天沒敢出聲。
老張臉色發灰,手抖得更厲害。
陸定洲盯著他們,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今天還肯給你們一條活路,已經算給臉。你們不是喜歡找出路嗎?行,我給了。海島那邊缺人,正好合適你們。”
猴子在旁邊接得飛快:“對,包吃包住,還是公家的,多體面。”
王桂芬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我不要這體面!”
“晚了。”陸定洲說。
“合同簽了,手印按了。后天凌晨四點,南平碼頭集合。要是不去……”
他看著王桂芬,語氣平平。
“我就帶著這兩張紙,親自去問問街道和派出所。公家安排的活兒,你們為什么不去。”
王桂芬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老張也慌了:“陸隊長,陸隊長!你這不是逼死人嗎!”
陸定洲嗤了一聲:“你們拍照片、傳照片,想拿我媳婦換好處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
猴子把合同往他們懷里一塞,笑瞇瞇的,“拿好了,可別丟。到時候上島搬石頭,還得靠它領工錢呢。”
王桂芬抓著那兩張紙,眼淚都快下來了:“我不去!我剛才沒看清!”
“沒看清是你自已的事。”陸定洲轉身就走,“眼睛不好使,手倒挺快。”
猴子趕緊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沖他們咧嘴,“后天別遲到啊。真遲了,陸哥上門請人,可就沒這么客氣了。”
王桂芬抱著合同站在原地,臉一陣青一陣白。
老張低頭看看自已那歪歪扭扭的簽名,又看看她按得鮮紅的手印,嘴唇都哆嗦了。
“你剛才催啥催!”
“你還說我?不是你先簽的!”
兩人正急得互相埋怨,巷子口已經只剩下陸定洲和猴子的背影。
猴子夾著文件夾,憋了一路,走出老遠才敢樂出聲,“陸哥,我頭一回見人簽賣身契簽得這么利索。”
陸定洲腳步沒停,只淡淡丟下一句:“便宜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