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過了?”
唐玉蘭一下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火氣卻一點沒少,“合著現在全成我的不是了?她委屈,你兒子委屈,就我活該挨罵,是不是?”
陸振國一看她這個架勢,先把語氣放軟了,“我沒這個意思。我是說,你今天那句話確實不妥當。瑩瑩懷著孩子,定洲那脾氣你也知道,你偏往他心窩子上戳,他能不炸嗎?”
“所以呢?”唐玉蘭冷笑,“我還得去給她賠不是?”
“賠不賠不是咱先不說。”陸振國往她身邊挪了挪,“大過年的,家里別總這么繃著。你氣著自已不值當,定洲那混小子說話也沒分寸,回頭我收拾他……”
“你收拾他?”唐玉蘭看了他一眼,“你先收拾得了你自已再說吧。”
陸振國被噎了一下,咳了一聲,繼續陪笑:“那我不收拾,我勸。咱們都退一步,日子不就過去了?”
唐玉蘭直接把被子一拉,翻身背對著他,“我困了,睡覺。”
陸振國站在床邊,愣了兩秒,還想再說兩句:“玉蘭……”
“別吵我。”
他沒法子,只能也跟著掀被子上床,屁股剛沾到床沿,下一秒就聽見唐玉蘭冷冷一句:“你敢上來試試。”
陸振國手一頓,還是硬著頭皮躺了半邊。
然后結結實實挨了一腳。
“哎喲……”
他連人帶枕頭滑下床,差點坐地上,抬頭一看,唐玉蘭已經重新躺回去了,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去書房睡。”
陸振國抱著被子枕頭,站在床邊嘆了口氣,嘆完又不敢大聲,只能悶著嗓子開口:“行,我去,我去。你也別老生氣,氣壞了還得我伺候。”
“滾。”
陸振國真就滾了。
他抱著被子枕頭走到門口,還特意把門開了一條縫,先往外探了探頭。
被自家媳婦踹去書房睡,傳出去多沒面子,萬一再撞見張嫂或者哪個勤務員,他明天都不想下樓吃早飯。
結果走廊里一個外人沒瞧見,倒瞧見了自個兒媽。
秦秀蘭老太太披著件厚外套,站在門邊,正好把他這副抱著鋪蓋卷偷摸出門的德行看了個正著。
老太太眼皮一掀:“出息。”
陸振國干笑一聲:“媽,您怎么還沒睡?”
“讓你們吵醒了。”老太太瞥了瞥他懷里的枕頭,“被趕出來了?”
陸振國咳了一聲,努力給自已找補:“我這不是……怕她一個人生悶氣,想著先讓讓她。”
“讓得挺徹底,連窩都讓出來了。”老太太一點面子沒給,“滾書房去。”
陸振國被親媽罵得沒脾氣,抱著被子還不忘回頭往屋里看,壓低聲音求援:“媽,您幫我勸勸。玉蘭這會兒正在氣頭上,您進去跟她說兩句就行了,別太重。”
老太太沒好氣地看他一眼:“就唐玉蘭那脾氣,誰還能氣著她?她不把別人氣著就不錯了。”
嘴上這么說,人倒是走到了門口,抬手敲了兩下門。
“玉蘭,是我。”
屋里靜了一瞬。
唐玉蘭坐起身,臉上的怒色收了收,還是不好看:“媽,您怎么來了?”
“來都來了,還能是串門?”老太太自已推門進去,把門一帶,回身看她,“我跟你聊兩句。”
唐玉蘭抿著唇,沒說話。
老太太走到床邊,拉了把椅子坐下,開門見山:“你看不上瑩瑩出身,這個我知道。可你嫌人家之前,先想想你自已。”
唐玉蘭眉頭一皺:“媽,您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最清楚。”老太太看著她,“現在改革開放了,人人都往前看,日子是過給自已過的,不是拿出身擺樣子的。你當年倒是出身高,成分也高,振國娶了你以后,這輩子職位到哪兒,心里沒數?”
唐玉蘭的臉色僵了一下。
老太太繼續道:“我跟你爸當初攔過沒有?我們說過因為你那成分,就不讓振國娶你嗎?我們就一句話,讓他自已想清楚。娶了,往后過成什么樣,自已擔著。結果呢,你們這些年不也過下來了?”
唐玉蘭嘴唇動了動,半天沒出聲。
老太太看她一眼,語氣沒重,卻句句往點子上落。
“到定洲這兒,你倒開始替他挑了。上學你要管,去部隊你要管,到了部隊里,他想往前走,你又嫌危險,想方設法攔著,生怕他再往上沖。”
“我是他媽,我還能害他?”唐玉蘭忍不住接了一句。
“你不害他,你就是管得太多。”老太太道,“那陣子我跟你爸沒吭聲,是覺得教兒子是你們兩口子的事,我們少插手。結果呢?定洲讓你壓著,部隊也出來了,人也跑南邊去了,東晃西晃,最后遇上了瑩瑩。”
老太太頓了頓:“你現在嫌瑩瑩。可你自已想想,要不是你當初攔著定洲在部隊里往前走,他會不會去南邊?他不去南邊,能不能遇上瑩瑩?這不就是命嗎?”
唐玉蘭攥緊了被角,臉色發白。
“你總想把什么都攥在手里,非得按你的意思來。可定洲那脾氣,能聽嗎?你現在要是硬攪和,真把他們倆攪黃了,你以為他就能回頭,乖乖娶個你滿意的?”老太太說。
唐玉蘭沒說話。
“先不說他肯不肯。”老太太看著她,“就算真娶了,日子過不好,遭罪的也不是瑩瑩。那丫頭我看得明白,跟誰過都能把日子過起來。倒是定洲,跟她在一塊兒,人才安生,脾氣也收了。要真散了,我看他這輩子都未必再正經過日子。”
屋里靜得很。
外頭風刮過窗戶,嗚嗚響了兩聲。
老太太往后靠了靠,聲音也淡下來:“你對瑩瑩意見太大,從頭到尾都沒認真看過那姑娘是個什么樣的人。你光盯著出身,盯著名聲,盯著你那點面子,別的你是一點不看。”
唐玉蘭眼睫顫了顫,嗓子有些發干:“我也是為了定洲。”
“你是為了你自已舒坦。”老太太一點沒讓,“真為了他,就該看看他現在想要什么,跟誰在一塊兒過得好。”
唐玉蘭被說得一句都接不上。
老太太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我話說到這兒,你自已想。你要還想不明白,往后定洲和瑩瑩不回家,我也不多說什么。反正我想他們了,我就自已去四合院看。老骨頭還能走得動。”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你不想抱孫子,我還想抱重孫子呢。”
門開了又關上。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唐玉蘭一個人坐在床上,坐了很久,連被子都沒重新蓋好。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慢慢下床,穿上拖鞋,去了書房。
書房里燈還亮著。
陸振國披著被子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個搪瓷缸,聽見門響,嚇得一下站了起來。
“玉蘭?”
他趕緊把茶缸放下,先賠笑:“你怎么過來了?媽說話就是直,脾氣上來什么都往外倒,你別往心里去……”
唐玉蘭站在門口,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問:“陸振國,你后悔嗎?”
陸振國一愣:“后悔什么?”
“娶我。”唐玉蘭聲音很輕,“這輩子到頭就這個位置,沒得再升了。你后悔嗎?”
陸振國一看唐玉蘭這樣,臉上的那點笑,慢慢就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