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桃花臉皮再厚,這會兒也難得紅了一下,但更多的是高興。
她一巴掌拍在鐵山結實的胳膊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真假?你娘之前不是嫌俺能吃,說俺嫁誰家就給誰家吃窮了。而且還一直想要你娶你大嫂,咋突然轉性了?”
“俺跟俺娘說了,你能吃能干活,一個頂倆!再說了,俺現在跟著陸哥在城里干活,跑長途有工資,肯定養得起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回來了。”鐵山嘿嘿傻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桃花,眼神熱烈得像要著火。
“算你有點良心,沒白瞎俺看上你這副好身板。”桃花樂開了花,蹲下身去解那個蛇皮袋的口子,“你這背的啥玩意,死沉死沉的,壓得你腰都彎了。”
“都是咱老家北方的土特產。”鐵山幫著一起解開繩子,“俺回了趟村,你爹娘聽說俺倆的事了,高興得不行。這是他們讓俺帶的,說是給陸哥和嫂子補身子,也給你解解饞。”
袋子口一敞開,里面滿滿當當的全是好東西。
兩大捆手工漏的紅薯粉條,一布袋子曬干的榛蘑,一長串掛著泥的大蔥,底下還壓著兩只處理干凈的風干野雞,甚至還有一小袋金燦燦的小米。
“俺滴個乖乖,俺爹娘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桃花看著這些熟悉的東西,眼眶有點泛紅。
鐵山蹲在她旁邊,聲音放輕了些,帶著點試探:“叔和嬸還說……”
“說啥?”桃花轉頭看他。
“他們讓俺問你,在城里待了這么久,啥時候能回村里看看。他們想你了。”鐵山撓了撓頭,“俺也想早點把你娶回村里,辦個熱熱鬧鬧的酒席。”
桃花吸了吸鼻子,把眼底那點酸澀憋了回去。
她站起身,大手一揮,豪氣干云地說道:“回!咋不回!”
鐵山眼睛一亮,猛地站起來:“真回?啥時候?”
桃花轉頭看了一眼倚在門框上看熱鬧的陸定洲,又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爽快地拍板:“等俺嫂子肚子里這胎穩當了,過了頭三個月,俺就跟你回村!到時候咱倆就在村里擺流水席,請全村人吃殺豬菜!”
鐵山聽得激動壞了,連連點頭:“中!俺這就回去跟陸哥多申請跑幾趟長途,多攢點錢買豬!”
陸定洲在臺階上嗤笑出聲:“鐵山,你小子要跑長途自已去車隊報名,別在這兒礙眼。”
鐵山憨憨地撓頭:“謝謝陸哥!”
桃花和鐵山兩人面對面站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嘿嘿地相視傻笑起來,空氣里全是一股質樸的甜味。
李穗穗站在旁邊,看著這倆人冒著傻氣的樣子,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轉身往堂屋走,把桌上的物理輔導書翻開。
大家都在為了好日子奔頭呢,桃花姐有了鐵山,姐姐有了姐夫,她也得自已掙出個前程來。
李穗穗握緊了鋼筆,低頭開始算題。
夜深,柳樹巷小院堂屋。
李穗穗和桃花已經回西屋睡了。
堂屋的桌上擺著一瓶散裝白酒,一碟油炸花生米,還有半只白天剩下的燒雞。
陸定洲坐在主位,猴子和鐵山分坐兩邊。
陸定洲擰開酒瓶蓋,給兩人面前的粗瓷碗倒滿,自已也倒了一碗。
他把酒瓶往桌子中間一頓:“紅星廠的卡車我不打算開了,我要辭職自已單干。”
猴子剛端起碗喝了一口,直接嗆進了氣管,猛咳起來,臉憋得通紅:“陸哥,你瘋了?那可是鐵飯碗!全廠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進運輸隊,你這說不干就不干了?”
鐵山撓了撓后腦勺,手里的半截花生米掉在桌上:“陸哥,公家飯多穩當。每個月按時發錢,過年還發肉票。你不干了,俺們以后咋辦?”
陸定洲從褲兜里掏出白天猴子拿來的那張排班表,又拿出一張寫滿字跡的信紙,拍在桌上,“穩當個屁。你們自已看。”
猴子湊過去看那張信紙。
陸定洲點著紙上的數字:“廠里新規矩,下周開始,死工資不漲,路程翻倍。以前跑北線,一周一趟,現在三天一趟。晚半小時記過扣錢。油耗超了自已貼。這是把人當牲口使。”
猴子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漬:“這幫孫子就是變著法兒剝削咱們。上個月老李車壞在半道上,晚回來半天,硬生生被扣了半個月工資。家里老婆孩子天天喝糊糊。”
陸定洲抓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里,“不管誰當廠長,運輸隊都是被捏在手里的泥人。我沒工夫陪他們玩這套官僚把戲。老子要自已當老板。”
鐵山看不懂賬,只聽懂了扣錢兩個字:“那俺不干了,俺得養桃花。桃花能吃,扣了錢俺買不起肉。”
陸定洲把信紙翻過來,背面畫著幾個框條,“我算過了。我手里有退伍費,加上這幾年跑車攢的底子,夠去盤兩三輛二手卡車。咱們回京城,掛靠個正規的運輸服務社,證照走明路。”
猴子皺起眉頭:“陸哥,私人買車,這政策允許嗎?別到時候給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現在風聲緊一陣松一陣的。”
“政策早就松了。南邊已經有人開始自已包車跑運輸了。”陸定洲敲了敲桌子,“京城那邊我發小徐大壯在糧食局,他能幫忙弄到掛靠的手續。只要掛靠在服務社名下,咱們就是合法的。周陽在公安系統,真有點什么麻煩,他能兜底。”
猴子眼睛亮了:“那咱們拉什么?”
“接短途私活。”陸定洲說,“副食站、建材點、服裝批發。現在城里到處都在蓋房子,建材運不過來。南方進來的時髦衣裳,火車站堆成山沒人拉。只要給錢,咱們就拉。按趟算錢,現結。”
鐵山掰著手指頭算:“按趟算錢,那一天多跑幾趟,不是能掙好幾十塊?”
“何止幾十塊。”猴子一拍大腿,“一趟活頂咱們在廠里干半個月的!陸哥,這買賣能干!”
陸定洲身子前傾,盯著兩人:“別高興得太早。干這行有風險,等于把命拴在褲腰帶上。廠里安穩,出了事有公家兜底。自已干,車壞了自已修,貨丟了自已賠,路上遇到劫道的,得自已拿命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