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為瑩吸了口涼氣,穩了穩心神。
“你是京城戶口,檔案都在那邊。以后要是調回去,那是回原籍,容易。”李為瑩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可我是紅星廠的工人。我要是想跟著你去京城,沒那么簡單。”
陸定洲眉頭挑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改為摩挲。
“嗯?”
“普通的擋車工,要想調進京城的國營大廠,那是難如登天。京城那邊卡得死,沒有接收單位,戶口落不下,糧食關系也轉不過去。”李為瑩看著他,“但要是成了干部編制,那就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把他那只不老實的手從下巴上拿下來,握在手心里。
“我要是當上了小組長,就是以工代干,以后有機會轉正。同一系統的國企之間,干部調動有政策。只要那邊有人想回南方老家,我就能拿著商調函跟他對調。不管是進紡織局,還是輕工系統,都有路子走。”
陸定洲聽愣了。
他原本以為這小女人是為了給自已留條退路,怕被陸家掃地出門才這么拼命攢錢、爭權。
合著她是把以后怎么跟他去京城的路都給鋪好了?
連商調函這種政策都摸得門兒清。
“你……”陸定洲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心里頭像是被誰塞了一團浸了熱水的棉花,又漲又軟,堵得慌,又舒坦得要命。
“我不想兩地分居。”李為瑩低下頭,聲音小了下去,“你要是走了,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這兒守活寡。”
“操。”
陸定洲低罵了一聲。
他猛地把手抽回來,下一秒,直接彎腰,一手穿過她的腿彎,一手攬住她的后背,在大馬路上就把人給橫抱了起來。
“啊!”李為瑩嚇得驚呼一聲,趕緊摟住他的脖子,“陸定洲!你瘋了?這是大街上!快放我下來!”
“不放。”
陸定洲心情好得要飛起,抱著她就在原地轉了兩圈,那件軍大衣的衣擺飛揚起來,掃在路邊的落葉上,嘩啦啦響。
“老子高興。”陸定洲把臉埋在她脖頸里,狠狠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味,“李為瑩,你行啊。平時看著悶聲不響的,心眼兒全長這上面了?連以后去京城進哪個單位都算計好了?”
“你小點聲!”李為瑩臉紅得要滴血,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不敢抬頭,“被人聽見了。”
“聽見怎么了?”陸定洲把人往上顛了顛,大步流星地往家屬院走,“我抱我自已媳婦,犯哪門子法?”
陸定洲走得穩,李為瑩縮在他懷里,能聽見他胸腔里有力的震動。
“我那是未雨綢繆。”李為瑩在他耳邊小聲辯解,“萬一哪天你那個當大官的爸媽要把你弄回去,我也不能拖你后腿。”
“誰敢說你拖后腿?”陸定洲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以后這種事直接跟我說。犯得著自已在那兒瞎琢磨,還把自已累得跟個瘦猴似的。”
“跟你說有什么用?你能變出個商調函來?”
“怎么不能?”陸定洲哼笑一聲,“你男人本事大著呢。”
“走哪邊去,還沒買菜呢!”
“餓不著你。”
“……”
進了院門,陸定洲也沒把人放下。
他一腳踢上門,抱著李為瑩直接進了堂屋,把人放在桌上。
屋里沒生火,有點冷。
陸定洲兩手撐在桌沿上,把她圈在中間,低頭看著她。
“那個小組長,你想爭就爭。”陸定洲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既然是為了咱們以后不分開,那我肯定支持。不過有一樣,別把自已累壞了。要是實在爭不上,也別上火。”
李為瑩看著他:“爭不上怎么辦?以后真要是調動……”
“有我呢。”陸定洲截住她的話頭,大拇指在她臉頰上蹭了蹭,“你想靠自已本事,我讓你試。要是真不行,到時候我給你辦。不就是個商調函?京城那邊紡織口、輕工口我都有熟人,弄個指標兩瓶酒的事。”
李為瑩心里一松,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想總靠你走后門。讓人知道了,脊梁骨都要被戳穿。”
“管別人放什么屁。”陸定洲不屑,“只要能在一起,怎么都行。”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火,就那么叼著過干癮。
“不過話說回來。”陸定洲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桌沿上,兩條長腿隨意伸展著,“我倒是真沒想過要回京城。”
李為瑩愣了一下:“不回?那你以后一直待在紅星廠?”
“這有什么不好?”陸定洲環顧了一下這個雖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小屋,“在這兒天高皇帝遠,沒人管。我想開車就開車,想睡覺就睡覺。回了京城,那就是進了籠子。”
他想起京城那個大院,想起家里老爺子的拐杖,還有他媽那張永遠挑剔的臉,眉頭就皺了起來。
“在那邊,出門都要被人盯著。干點什么都有人指指點點。哪有在這兒自在。”陸定洲吐掉嘴里的煙,“再說了,我要是回去了,肯定得被按在機關里坐辦公室,天天看報紙喝茶水,還得跟那幫老油條打太極。我不耐煩那個。”
李為瑩沒說話。
她其實能理解。
陸定洲這性子,就是匹野馬,草原才是他的歸宿。
把他關進馬廄里,非得把他憋瘋不可。
“那你……”李為瑩猶豫了一下,“爸媽就你一個孩子,要是家里非讓你回呢?”
“腿長在我身上。”陸定洲混不吝地笑了笑,“我不回,他們還能把我綁回去?”
他伸手握住李為瑩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陸定洲看著她,平日里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卻深沉得厲害。
“以前是我一個人,在哪混都一樣。現在有了你,這事兒就得兩說。”
他把她的手拉到嘴邊親了一口。
“我也不能總讓你在這小地方窩著。京城雖然規矩多,但機會也多。醫療、教育,都比這邊強。以后咱們有了孩子,總得為孩子打算。”
李為瑩心口一跳。
孩子。
他想得比她還遠。
“那你到底想不想回?”李為瑩問他。
陸定洲沒馬上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玩著她的手指頭,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你想去嗎?”陸定洲反問,“拋開為了跟我在一起這事兒不談,你自已,想去京城嗎?”
李為瑩怔住了。
想去嗎?
那是首都。是所有人都向往的地方。
她想起穗穗那雙渴望讀書的眼睛,想起自已在這個閉塞的廠區里遭受的那些白眼和流言。
“想。”李為瑩點了頭,“我想去看看。我想讓穗穗能在那里讀書,我也想……換個活法。”
“行。”
陸定洲答應得干脆利落。
他一把將李為瑩從桌子上抱下來,摟進懷里,下巴抵在她頭頂。
“既然你想去,那咱們就去。等你自已爭取,或者哪天累了讓我來,到時候咱們就動身。”
“那你家里……”
“家里有我。”陸定洲聲音沉穩,“你就安心當你的小組長,把技術練好。到了京城,要是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在家當闊太太,老子養得起。”
李為瑩靠在他懷里,聽著這些話,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餓了。”陸定洲突然在她腰上掐了一把,“買菜做飯去。今晚得多放點肉,我有勁兒。”
李為瑩臉一紅,推開他往外走,“就知道吃。”
“不吃飽了怎么干活?”陸定洲跟在后面,語氣曖昧,“晚上還得交公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