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剛在胡同口停穩,王桃花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大口吸了兩口冷氣。
“可憋死我了。”王桃花拍著胸口,“那大院里的空氣都跟那大娘的臉一樣,板著個勁兒,吸進肺里都硌得慌。”
陸文元熄了火,拔下車鑰匙,手心里全是汗。
這一路他把車開得跟烏龜爬似的,生怕后面這位姑奶奶在車上鬧騰。
陸文元下了車,扶了扶眼鏡。
王桃花轉頭去扶剛下車的小芳,“還是這兒好,接地氣。妹子,慢點,別動了胎氣。”
李為瑩領著幾個人進了院子。
剛進屋,王桃花就跟回了自已家一樣,把大紅棉襖往椅子上一扔,抓起桌上的瓜子就磕。
“嫂子,你那婆婆可真不是個省油的燈。”王桃花吐出瓜子皮,“那眼珠子跟鉤子似的,恨不得把我身上這層皮都給鉤下來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虱子。”
李為瑩給幾個人倒了水,笑了笑,“她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我才不往心里去,我又不吃她家大米。”王桃花盤腿坐在椅子上,看著正捧著肚子喝水的小芳,“妹子,你這就懷上了?”
小芳臉紅紅的,點了點頭。“嗯,三個月了。”
“那個猴子看著瘦得跟個干巴猴似的,沒看出來還挺有勁兒。”王桃花語出驚人,“晚上折騰得挺兇吧?”
“噗——”
正喝水的陸文元一口水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臉漲成了豬肝色。
李穗穗坐在角落里,手里緊緊攥著那本書,頭垂得低低的,耳朵尖都在發燙。
這種話題,她聽都不敢聽。
小芳更是羞得要把頭埋進褲襠里,“桃花姐……你亂說什么呢。”
“這有啥亂說的,那是兩口子的正經事。”王桃花不以為意,咔嚓咔嚓磕著瓜子,“男人嘛,別看白天人模狗樣的,到了被窩里都一個德行。要是沒那個勁兒,那就是銀樣镴槍頭,中看不中用。”
陸文元實在是聽不下去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王桃花眼尖,叫住他。
“我……我去看看爐子封沒封好。”陸文元頭也不回,逃也似的出了正房。
李穗穗也坐不住了。
她跟這屋里熱火朝天的氣氛格格不入,王桃花那種潑辣勁兒讓她害怕,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話題更是讓她無地自容。
“姐,我回屋看書去了。”李穗穗站起來,抱著書往外走。
“去吧。”李為瑩知道她臉皮薄。
李穗穗出了正房,冷風一吹,臉上的熱度才退下去一些。
她快步走到東廂房,推門進去。
屋里光線昏暗,只有那個煤爐子還散發著一點余熱。
她剛把書在桌上攤開,門就被推開了。
陸文元站在門口,手里拿著火鉗子,有些局促,“那個……我來看看這屋爐子滅沒滅。”
李穗穗愣了一下,“沒滅,挺暖和的。”
“哦。”陸文元沒走,反手把門帶上,隔絕了正房那邊王桃花的大嗓門。
他走到爐子邊,裝模作樣地捅了兩下,視線卻往桌上飄,“看哪一章了?”
“解析幾何。”李穗穗把書翻了一頁,“這道題有點難。”
陸文元把火鉗子放下,湊過去看了一眼,“這題是去年的考題,有點超綱。”
他順勢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從兜里掏出鋼筆,“你看,這里要設一個參數方程……”
正房里,王桃花還在拉著小芳傳授“御夫之道”。
“男人就不能慣著,該打就得打,該罵就得罵。”王桃花說得唾沫橫飛,“你看陸大哥,那是頭狼,嫂子你只要把他喂飽了,他在外面再兇,回家也得搖尾巴。”
李為瑩手里拿著針線,正給陸定洲的一件舊衣服縫扣子,聽見這話,手里的針差點扎到手指頭。
“桃花,你還沒結婚呢,哪來這么多道理。”李為瑩笑著搖頭。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王桃花抓了一把花生,“我們村那老母豬配種我都看過,還不就那點事。”
她往窗外瞅了一眼,正好透過玻璃看見東廂房的窗戶。
雖然拉著半截窗簾,但能看見兩個人影湊在一塊。那個瘦高的身影正拿著筆在紙上畫著什么,另一個嬌小的身影托著下巴聽得認真。
“嘖。”王桃花把手里的花生殼往桌上一扔。
“怎么了?”小芳問。
王桃花指了指窗外,“剛才我跟他說話,他跟見了鬼似的,跑得比兔子還快。這會兒倒是也不嫌冷了,鉆人家姑娘屋里不出來了。”
李為瑩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笑了笑沒說話。
陸文元那是怕了王桃花這股虎勁兒,躲到書堆里找清凈去了。至于是不是只為了找清凈,那就不好說了。
王桃花撇撇嘴,“嘴上說是看爐子,我看他是看上那屋里的人了。還跟我裝什么清高,說什么沒有共同語言。我看他是嫌我沒文化,看不懂那鬼畫符。”
“穗穗想考大學。”李為瑩把縫好的衣服疊起來,“文元是大學生,正好能幫幫她。”
“幫吧幫吧。”王桃花哼了一聲,又抓起一個蘋果,“他看不上我,反正我也看不上他那個弱不禁風的小身板。等陸大哥給我介紹個好的,我氣死他。”
東廂房里,陸文元講得口干舌燥。
“懂了嗎?”
李穗穗看著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懂了一半。”
陸文元嘆了口氣,卻沒一點不耐煩。
“哪一半不懂?”
“這一步。”李穗穗指了指中間,“為什么要轉換?”
陸文元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兩人的膝蓋差點碰到一起。
“因為這樣算更簡便。”陸文元耐著性子,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點,“你看,如果不轉換,硬算的話,計算量太大,考場上時間不夠。”
李穗穗抬起頭,正好撞進陸文元鏡片后那雙溫潤的眼睛里。
“你講得真好。”李穗穗由衷地說,“比我們老師講得都好。”
陸文元臉紅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掩飾住眼底的一絲慌亂。“是……是你聰明。”
窗外風聲呼嘯,屋內爐火微紅。
正房里王桃花的大嗓門隱隱約約傳來,說著什么“公豬”、“母豬”的葷話。
陸文元聽見了,眉頭皺了皺。
李穗穗看著他修長白凈的手,眨了眨眼。
“那個……”陸文元尷尬的指了指書本,“咱們接著看下一題,別聽外面……別分心。”
李穗穗抿著嘴笑了一下,低頭去看書,耳根子卻悄悄紅了一片。
“嗯,下一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