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沒往柳樹巷拐,直接在那家國營飯店門口那個大臺階下面剎住了。
李為瑩身子往前沖了一下,手撐住前座靠背才穩住。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紅星飯店四個大字在那晃眼。
“怎么停這兒了?”李為瑩轉頭看陸定洲,“不是回小院嗎?”
“回什么小院,飯都沒吃。”陸定洲推開車門,長腿邁下去,繞過來給她開車門,“下來。”
李為瑩不想動。
這飯店離廠區就隔兩條街,這會兒正是飯點,人多眼雜。
“咱們回家隨便吃點就行,這兒……”
“嫂子,你就下來吧。”猴子從副駕駛探出頭,嬉皮笑臉地把話接過去,“陸哥把整個二樓都包了。今兒這頓不是為了吃飯,是為了讓人看。”
李為瑩愣了一下。
陸定洲彎腰把半個身子探進車廂,手撐在她大腿邊上的坐墊上,把人圈住。
“廠里那些長舌婦以前怎么編排你的,忘了?”陸定洲手指在她膝蓋上點了點,“今兒我就讓她們好好看看,你李為瑩到底是誰的人。以后誰再敢嚼舌根,得先掂量掂量自個兒那幾斤幾兩。”
李為瑩看著他那副混不吝的樣,心里嘆了口氣。
這人就是個炮仗,一點就著,還得炸得震天響。
“你請了誰?”
“也沒誰。”陸定洲把手伸給她,“就廠里那些愛說話的,還有保衛科那幫人。對了,那個叫王桂香的,我特意讓人去請的,她嘴碎,好宣揚宣揚你是我媳婦。”
李為瑩腦仁疼。
王桂香那個大喇叭,請她來,那明天全廠連帶家屬院都能知道陸定洲怎么給她夾菜的。
“能不能不去?”
“不能。”陸定洲一把抓住她的手,稍微用力就把人帶了出來,“證都領了,還怕見人?我陸定洲娶媳婦,不藏著掖著。”
他把李為瑩的手往自已臂彎里一挎,帶著人往飯店大門走。
剛進大堂,一股煙酒味撲面而來。
二樓果然熱鬧,幾張大圓桌拼在一起,坐得滿滿當當。
看見陸定洲上來,原本嘈雜的說話聲停了一瞬,緊接著就是椅子挪動的聲音,好些人站了起來。
“陸哥來了!”
“哎喲,新娘子真標致!”
王桂香坐在靠樓梯口那桌,嘴里嗑著瓜子,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
她看見李為瑩那一身紅裙子和腳上的小皮鞋,嗑瓜子的動作頓住了。
陸定洲沒搭理那些起哄的,帶著李為瑩徑直走到最里面那張主桌。
陸振國和唐玉蘭坐在正位上。
唐玉蘭臉色不怎么好看,端著茶杯沒動,但到底是在外面,沒發作。
王桃花坐在旁邊,低頭扒拉著面前的涼菜,也沒敢抬頭看人。
“爸,媽。”陸定洲喊了一聲,拉開椅子讓李為瑩坐下,自已大馬金刀地往旁邊一坐。
陸振華打圓場,笑著舉了舉杯子,“這一路辛苦了。”
李為瑩趕緊站起來:“爸媽,二叔、二嬸好。”
“坐坐坐,一家人客氣什么。”孫慧也跟著笑,“這大紅裙子真襯人,定洲眼光是不錯。”
唐玉蘭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動靜不大,但桌上靜了靜。
陸定洲伸手拿過桌上的茅臺,擰開蓋子,沒給自家人倒,反而轉身拎著酒瓶子往外走。
“你們吃著,我去敬兩杯。”
他一只手拎著酒瓶,另一只手卻沒松開李為瑩,直接扣在她后腰上,把人半推半抱著帶到了外間那幾桌。
王桂香這會兒回過神來了,扯著嗓子喊:“哎呀陸師傅,你這也太客氣了。咱們這都還沒隨份子呢,先吃上席面了。”
“隨什么份子,大家伙捧場就是面子。”陸定洲說。
王桂香臉笑成了一朵花:“那是那是,以前那是誤會。咱們紅星廠誰不知道李妹子最正派。”
陸定洲冷笑了一聲,沒接茬,攬著李為瑩繼續往前走。
走到保衛科那桌時,陸定洲腳步停住了。
王大雷坐在正對著過道的位置,一身舊軍裝洗得發白,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面前的酒杯是空的,筷子也沒動,整個人在那坐著,像尊硬邦邦的石雕。
看見兩人過來,同桌的幾個保衛科干事都站起來打招呼,只有王大雷沒動。
陸定洲把李為瑩往懷里緊了緊,掌心貼著她的腰側,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大拇指有意無意地在那塊軟肉上摩挲。
李為瑩身子僵了一下,想躲,被他按住了。
“王科長。”陸定洲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擱,“怎么,不給面子?”
王大雷慢慢抬起頭。
“恭喜。”
這兩個字說得干巴巴的,像是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
陸定洲笑了,拿起王大雷面前的酒杯,倒滿,酒液都要溢出來了。
“以前多謝王科長照顧我媳婦。”陸定洲特意在“我媳婦”三個字上加了重音,“特別是那些流氓混混騷擾她的時候,虧得有王科長震場子。這杯酒,我替瑩瑩敬你。”
他說著,把那杯酒遞到王大雷面前。
王大雷看著那杯酒,又看了看站在陸定洲身邊低眉順眼的李為瑩。
她今天真好看,紅裙子襯得人比花嬌,可那只扣在她腰上的手,刺眼得很。
那是明晃晃的宣示主權。
“應該的。”王大雷站起來,接過酒杯,“保衛科的職責。”
“職責是職責,情分是情分。”陸定洲端起自已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以后就不勞王科長費心了。我的人,我自已護著。”
說完,陸定洲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王大雷攥著酒杯的手指節發白。
他看著陸定洲那副勝利者的姿態,再看看李為瑩那副順從的模樣,心里那股酸澀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連爭的機會都沒有,人家就已經把證領了,把他那點還沒見光的念想直接掐死在土里。
王大雷閉了閉眼,把那一滿杯高度白酒灌進了嘴里。
辣。
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痛快。”陸定洲拍了拍王大雷的肩膀,力道不輕,“王科長慢吃,不夠再叫。”
轉過身,陸定洲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湊到李為瑩耳邊,熱氣直往她耳朵里鉆:“心疼了?”
李為瑩被他弄得半邊身子都酥了,伸手在他腰上擰了一把:“你少喝點。”
“這就不讓喝了?”陸定洲把全身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借著桌子的遮擋,手順著她的腰線往下滑了滑,“放心,醉不了。晚上還得洞房呢,喝趴下了誰伺候你。”
李為瑩臉紅得要滴血,也不敢大聲,只能咬著牙:“這么多人呢。”
“人多怎么了。”陸定洲根本不在乎,帶著她往回走,“就是要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讓他們看清楚,你李為瑩這輩子,只能是我陸定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