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蘭看著這一屋子人一唱一和，臉色沉了下來。
讓她去南方小城的村里，去見一個鄉(xiāng)下老太太？
還要賠罪敬茶？
簡直是笑話。
她瞥了一眼陸定洲，見他正低頭玩著李為瑩的手指頭，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看得她心火直冒。
她當(dāng)初松口讓他們領(lǐng)證，無非是想著定洲這性子也就是圖個新鮮。
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小寡婦，玩?zhèn)€一年半載也就膩了。只要不帶回京城礙眼，在南邊養(yǎng)著也就養(yǎng)著了。
可這小子是動了真格的。
“去南邊，也不是不行。”唐玉蘭慢條斯理地開口，從身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的一聲拍在茶幾上。
文件袋是牛皮紙的，上面印著紅色的絕密字樣。
“把這個簽了。”唐玉蘭指尖在文件袋上點了點，“這是調(diào)職令。把你的人事關(guān)系從紅星廠調(diào)回京城，去公安部還是商業(yè)部，你自已選。只要你簽了字，我和你爸明天就買票跟你們?nèi)ツ线叄撚械亩Y數(shù)，一樣不落。”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陸定洲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松開李為瑩的手，身子前傾，伸手拿過那個文件袋，連看都沒看里面的內(nèi)容，只是捏著封口，視線落在唐玉蘭臉上。
“媽，您這是跟我談條件？”
“我是為你打算。”唐玉蘭迎著兒子的目光，寸步不讓，“你在那個破廠子開了幾年車，也該玩夠了。陸家的兒子，不能一輩子握著方向盤混日子。你既然成了家，就要立業(yè)。回京城，這是底線。”
陸振國見氣氛不對，趕緊出來打圓場：“定洲啊，你媽說話直，但道理是這個道理。你現(xiàn)在不是一個人了，你得為李為瑩想想。京城的條件總比南邊好，醫(yī)療、教育，將來有了孩子……”
“爸。”陸定洲打斷他，把文件袋往茶幾上一扔，發(fā)出“啪”的一聲，“別拿孩子說事。我早就說了，我不坐辦公室。”
“你不坐辦公室你想干什么？”唐玉蘭聲音拔高了幾度，“繼續(xù)當(dāng)你的卡車司機(jī)？讓你的老婆孩子跟你住在那個筒子樓里，跟一幫大老粗搶公共廁所？”
“我覺得挺好。”陸定洲身子往后一仰，重新抓起李為瑩的手，放在掌心里把玩，“自在。”
“你！”唐玉蘭氣結(jié)。
老爺子一直沒吭聲，這會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沉。
他雖然看不慣兒媳婦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但在讓孫子回京這件事上，他和唐玉蘭的立場是一致的。
陸定洲是塊好料子，窩在那個棉紡廠確實是屈才了。
“定洲。”老爺子放下茶杯，語氣威嚴(yán)，“這事兒你媽沒做錯。成家立業(yè)，男人要有男人的樣子。你在南邊野了幾年，也該收收心了。”
陸定洲沒接話，只是手指在李為瑩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李為瑩能感覺到他指尖傳來的煩躁。
她知道這個調(diào)職令意味著什么。
一旦簽了，陸定洲就要回到這個規(guī)矩森嚴(yán)的大院，回到唐玉蘭的掌控之下。
而她，也將徹底失去在南邊那種雖然偷偷摸摸但相對自由的生活，變成這里格格不入的異類。
但她沒說話。這種時候，她說什么都是錯。
“威脅我是吧？”陸定洲突然笑了，笑意卻不達(dá)眼底。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唐玉蘭，“不簽字就不去見家長？行啊。”
他一把拉起李為瑩。
“那就不見了。”
陸定洲答應(yīng)得太痛快，連個磕巴都沒打，那副“行，那就這么著”的混不吝架勢，反倒讓正準(zhǔn)備了一肚子話等著堵他的唐玉蘭噎住了。
客廳里靜了一瞬。
李為瑩側(cè)頭看他，男人的側(cè)臉線條硬朗，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帶著股壞勁兒。
她不傻，知道陸定洲這人看著粗，其實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不是那種為了所謂的自由就真的不管不顧的人，更不是那種為了順著家里就讓她受委屈的軟蛋。
手心里傳來一陣輕捏的力道。
陸定洲大拇指在她掌心的軟肉上畫著圈，那是一種無聲的安撫，也是一種只有兩人才懂的親昵。
李為瑩心里那點剛才升起的慌亂，奇跡般地被這只粗糙的大手給抹平了。
她沒說話，只是順從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既然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就不去了。”陸定洲把玩著她的手指，“反正腿長在你們身上，我也不能拿繩子把二老綁去南邊。那是犯法，我可是守法公民。”
唐玉蘭冷哼一聲，以為這混小子終于知道了輕重，剛想開口教訓(xùn)兩句，讓他明天乖乖去辦入職手續(xù)。
“不過呢，”陸定洲話鋒一轉(zhuǎn)，也沒看他媽，只低頭專心致志地去撥弄李為瑩無名指的指甲蓋，“這禮數(shù)不能廢。你們不去，那是你們長輩的架子大。我做晚輩的，不能不懂事。既然陸家不出面，那我只能自已帶著瑩瑩回去。”
“你自已回去有什么用？”唐玉蘭皺眉。
陸定洲抬起頭，臉上掛著笑，那笑卻不達(dá)眼底，“我是去賠罪的。我就跟奶奶說，是我陸家不懂事，是我陸定洲沒本事，請不動家里的大佛。所以我先斬后奏，把證領(lǐng)了。”
說到這，他停了一下，視線掃過在座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臉色鐵青的唐玉蘭身上。
“奶奶要是怪罪下來，我就在那邊多住幾年。反正南邊氣候好，養(yǎng)人。我也有一把子力氣，能開車，能扛包，實在不行還能下地干活。我就在那邊給奶奶養(yǎng)老送終，算是替陸家贖罪。”
“你敢！”唐玉蘭猛地站起來，手里捏著的手帕都要被扯爛了，“你這是要為了個女人，連家都不要了？”
“怎么能叫不要家呢？”陸定洲一臉無辜，“我這不是在成全媽您的面子嗎？您不想去那種窮鄉(xiāng)僻壤，我就不讓您去。我在那邊安家落戶，當(dāng)個上門女婿，也就是俗話說的倒插門。這樣既全了禮數(shù)，又不礙您的眼，多好。”
“倒插門”三個字一出，屋里頓時響起幾聲抽氣聲。
一直縮在角落里裝鵪鶉的陸文元驚得眼鏡都滑下來了，一臉崇拜地看著自家堂哥。
這招狠啊，這是直接往大伯大伯母心窩子上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