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穩了沒?”王桃花低頭問他。
兩人的臉離得極近,陸文元甚至能看清她鼻尖上那點細小的絨毛。
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趕緊站直身子,慌亂地推開她:“站……站穩了。”
“虛驚一場?!蓖跆一ㄒ矝]當回事,順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差點把他拍吐血,“以后還是得俺牽著你走。你這身子骨,真是不讓人省心?!?/p>
她說著,又極其自然地去抓他的手。
這一次,陸文元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那只粗糙、溫熱、帶著薄繭的手,就這么嚴絲合縫地扣住了他冰涼的手掌。
陸文元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里嘆了口氣。
王桃花的手勁兒大,握著就不撒手,掌心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陸文元試著掙了兩下,紋絲不動,也就認命地由她牽著。
進了鐘表店,里面人不少。
大多是準備結婚的小年輕來挑“三轉一響”里的手表。
王桃花也不買,就拉著陸文元往柜臺前擠。
她個頭不矮,身板又壯,稍微一側身就在人群里給陸文元擠出個空當。
“文元哥,你看那個!”她指著柜臺里一塊亮閃閃的梅花表,“那個是不是外國貨?真亮堂。”
陸文元被她護在身前,不用跟那些汗流浹背的大老爺們擠,心里倒是松快不少。
他扶了扶眼鏡,湊近看了看:“那是瑞士進口的,要一百多塊,還得要工業券。”
“乖乖,一百多?”王桃花咋舌,“那得賣多少頭豬啊?!?/p>
她轉頭看著陸文元手腕上那塊半舊的上海牌手表,抓起來跟柜臺里的比了比:“還是你這個好看。那個太花哨,不像正經人戴的。”
陸文元心里好笑,這姑娘審美倒是獨特。
那是進口名表,怎么就不正經了?
“這是我爸淘汰下來的?!标懳脑忉屃艘痪?,“老款了,走字不太準?!?/p>
“那也好看?!蓖跆一ò阉氖滞罄阶砸衙媲埃檬种付窃谀潜肀P上蹭了蹭,動作輕得不像她,“戴在你手上就好看。你手白,戴啥都顯貴氣。”
陸文元被她夸得臉熱,趕緊要把手抽回來:“別摸了,這是公共場合?!?/p>
“摸摸咋了,又沒摸壞。”王桃花雖然嘴上這么說,還是松開了手,轉而又去拉他的袖子,“走,再去那邊看看?!?/p>
兩人從鐘表店出來,又逛了百貨大樓。
王桃花那是只看不買,主打一個看熱鬧。
看見賣布料的,她要上去摸摸手感;看見賣收音機的,她要湊過去聽聽動靜。
陸文元跟在她后面,累得腿肚子轉筋。
這姑娘體力太好了,逛了兩個小時連口大氣都不喘,還能興致勃勃地拉著他去擠下一波人潮。
“桃花……”陸文元實在走不動了,拽住她的衣角,“咱們歇會兒吧。我腳疼?!?/p>
王桃花回頭看他,見他臉色發白,嘴唇也有點干,這才一拍腦門:“哎呀,把這茬忘了。你是讀書人,身子嬌貴,不像俺們粗人能折騰?!?/p>
她左右看了看,指著路邊的長條椅:“去那坐會兒?!?/p>
扶著陸文元坐下,王桃花也沒閑著。
她把身上的軍挎包往陸文元懷里一塞:“拿著,俺去給你弄點喝的?!?/p>
沒一會兒,她手里攥著兩瓶北冰洋汽水跑回來了。
瓶蓋還沒起,她也不找起子,直接把瓶口往那長椅的鐵扶手上一磕,“砰”的一聲,瓶蓋飛了,汽水沫子冒了出來。
這一手絕活看得陸文元目瞪口呆。
“給?!蓖跆一ò衙爸鴼獾钠孔舆f給他,“喝點涼的就不暈了?!标懳脑舆^來,喝了一小口。
橘子味的氣泡在舌頭上跳躍,涼意順著喉嚨下去,確實舒服了不少。
王桃花自已那瓶,仰脖子就灌下去半瓶,打了個響亮的嗝。
“爽!”她抹了抹嘴,一屁股坐在陸文元身邊,長椅被她坐得晃悠了一下。
她側過身,看著陸文元小口抿汽水的樣子,越看越喜歡。
“文元哥,你咋喝水跟貓似的?”王桃花伸手在他后背上順了順氣,“慢點喝,沒人跟你搶?!?/p>
陸文元被她順毛順得渾身僵硬:“我這是細嚼慢咽。”
“行行行,你有理?!蓖跆一ㄒ膊桓麪帲暰€落在他那雙皮鞋上,“腳疼是吧?是不是鞋不合腳?”
還沒等陸文元反應過來,她突然蹲下身子,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腳踝。
陸文元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趕緊把腳往回縮:“你干什么!”
“給你揉揉啊?!?/p>
王桃花仰著臉,理所當然地說,“俺爹下地干活累了,俺娘就給他揉腳。一揉就不疼了?!?/p>
“這……這是大街上!”陸文元聲音都變調了,死死護著自已的腳,“不用你揉!我不疼了!”
周圍路過的人都往這邊看,陸文元感覺自已的臉皮已經被剝下來扔在地上了。
王桃花撇撇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揉拉倒。真是的,把你當自家人伺候你還不樂意?!?/p>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身子往陸文元那邊靠了靠,肩膀挨著肩膀。
陸文元想躲,被她伸手攬住了肩膀。
“別動?!蓖跆一曇綦y得低了下來,“讓俺靠會兒。俺也累了。”
陸文元身子一僵,側頭看去。
王桃花沒看他,眼睛盯著遠處的人群,臉上那股咋咋呼呼的勁兒收斂了些,露出點少見的安靜。
她其實長得不差,雖然皮膚黑了點,臉盤子大了點,但眉眼周正,透著股健康和生命力。
跟大院里那些嬌滴滴、說話都要拐三個彎的姑娘不一樣。
“文元哥?!蓖跆一ㄍ蝗婚_口,“俺知道你嫌俺土,嫌俺沒文化?!?/p>
陸文元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說這個。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卻又覺得虛偽。
“其實……也沒有。”他訥訥地說。
“別騙俺了,俺又不傻。”王桃花轉過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你看俺的眼神,跟看山上猴子都不一樣。你是把俺當麻煩看呢?!?/p>
陸文元被戳中心事,有些尷尬地避開視線。
“但是俺不在乎。”王桃花突然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俺爹說了,好漢怕纏女。只要俺對你好,把心掏給你,你就是塊石頭也能捂熱了。再說了,你這身子骨,離了俺誰能照顧好你?”
陸文元聽著她這番強盜邏輯,沒吭聲。
這姑娘雖然粗魯,但這直白的熱乎勁兒,卻是真的。
他在家里,父母雖然疼他,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把他當個易碎的瓷器供著。
從來沒有人像她這樣,把他當個活生生的人,哪怕是硬拽著他去擠人群、吃路邊攤。
王桃花看他不說話,拉著他就去公交站,說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