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為瑩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
陸文元那張原本蒼白的臉現(xiàn)在紅一塊白一塊,腦門上油光锃亮,眼鏡歪在一邊,眼角還掛著生理性的淚水,看著慘不忍睹。
“桃花,你別把他弄壞了。”李為瑩有些不忍心,“他皮膚嫩,不禁搓。”
“沒事嫂子,俺心里有數(shù)。”王桃花嘿嘿一笑,終于松開了手,順手在陸文元肩膀上拍了兩下,“俺這可是祖?zhèn)鞯氖址āN脑纾樱渴遣皇歉杏X腦瓜子清醒多了?”
陸文元癱在座位上,大口喘著氣,感覺整個腦袋都在冒涼風(fēng),眼睛被熏得睜不開。
清醒?
他現(xiàn)在覺得自已快升天了。
“我想下車……”陸文元虛弱地開口,“大哥,放我下去,我自已走著去行不行?”
“這才哪到哪。”陸定洲一腳油門踩下去,車速提了起來,“上了賊船還想跑?老實坐著。”
王桃花看他又要把眼睛閉上,有些不樂意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文元哥,你別睡啊。這大白天的睡覺晚上該走困了。跟俺聊聊天唄。”
陸文元把臉別向窗外:“聊什么?我跟你沒什么好聊的。”
“咋沒好聊的?聊聊你在大學(xué)里的事兒唄。”王桃花一點都不見外,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半個身子都要壓在他身上,“俺聽說你們城里大學(xué)生談對象可有意思了,是不是都得去那個什么……公園鉆小樹林?”
陸文元臉騰地一下紅了,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臊的:“胡說八道!誰鉆小樹林了?那是……那是探討文學(xué),交流思想。”
“探討文學(xué)非得去黑漆漆的地方?”王桃花一臉的不信,“俺們村二狗子跟翠花鉆草垛子也是這么說的,說是在探討怎么種地能多打糧。結(jié)果沒過兩月,翠花肚子就大了。”
“咳咳——”
正在喝水的李為瑩差點嗆著。
陸定洲笑得肩膀直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給李為瑩順背:“慢點喝。這丫頭嘴里沒個把門的,你習(xí)慣就好。”
陸文元覺得自已受到了奇恥大辱。
他轉(zhuǎn)過頭,瞪著王桃花,試圖拿出知識分子的威嚴來震懾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姑:“王桃花同志,請你注意你的言辭。我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思想是純潔的,行為是端正的。不要拿你那些……那些低俗的例子來類比。”
“啥叫低俗?”王桃花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的求知欲,“生孩子咋就低俗了?那是人類繁衍的大事。俺娘說了,不以結(jié)婚生娃為目的的搞對象,那都是耍流氓。咋的,你們大學(xué)生談對象不生娃啊?”
這一記直球打得陸文元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
跟這姑娘講道理,簡直就是秀才遇到兵。
她的邏輯自成一派,堅不可摧,完全不在他的認知范圍內(nèi)。
“你看,沒話說了吧。”王桃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伸手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塞給陸文元,“來,磕點瓜子。這是俺從家里帶來的,炒得可香了。吃點東西壓壓驚,就不暈了。”
陸文元看著手里那把黑乎乎的瓜子,又不敢扔,只能僵硬地攥在手里。
“我不吃。”
“吃嘛!客氣啥!”王桃花抓起一顆,也不用手剝,直接扔進嘴里,咔嚓一聲脆響,瓜子皮吐在手心里,動作行云流水,“文元哥,你也別害臊。俺知道你臉皮薄。你們讀書人就是想得多,做得少。俺不一樣,俺看上啥就去追,追不上就跑快點,實在不行就下絆子。反正只要能弄到手,管它啥法子呢。”
陸文元聽得脊背發(fā)涼。
下絆子?
這姑娘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恐怖的東西?
“你……你別亂來啊。”陸文元往旁邊縮了縮,“這是法治社會。”
“俺又不犯法。”王桃花把剝好的瓜子仁遞到他嘴邊,“俺就是想給你補補身子。你看你這小臉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以后咋有力氣抱孩子?”
陸文元緊緊閉上嘴,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吃拉倒,俺自已吃。”王桃花也不勉強,把瓜子仁扔進自已嘴里,嚼得嘎嘣響,“文元哥,你在學(xué)校里有沒有相好的?”
陸文元眼皮一跳:“沒有。”
“真沒有?”王桃花湊近了些,那股風(fēng)油精味混著瓜子的香味直往陸文元鼻子里鉆,“俺不信。你長得這么俊,還能沒人稀罕?”
陸文元忍不住辯解了一句,“大家都是以學(xué)業(yè)為重,發(fā)乎情止乎禮。”
“真沒勁。”王桃花撇撇嘴,“喜歡就要大聲說出來嘛。藏著掖著能當飯吃?萬一被別人搶走了咋辦?就像那地里的莊稼,熟了不收,那是會被鳥啄爛的。”
她突然伸手,在陸文元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之大,震得陸文元腿肉都在顫。
“文元哥,你放心。既然俺來了,以后就沒人敢欺負你。誰要是敢打你的主意,俺就讓她知道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陸文元看著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樣子,心里一陣絕望。
這分明是來了個土匪。
還是個專門劫色的女土匪。
“大哥……”陸文元帶著哭腔喊了一聲,“還沒到嗎?”
“快了。”陸定洲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自家堂弟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再忍忍。這可是我爸給你安排的福氣,你得受著。”
李為瑩也忍不住笑了,回頭看了一眼。
王桃花正剝了一顆瓜子,趁著陸文元張嘴喘氣的功夫,眼疾手快地塞進了他嘴里。
“甜不?”王桃花笑瞇瞇地問。
陸文元含著那顆帶著她手指溫度的瓜子仁,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后只能含淚嚼了嚼。
“……甜。”
“這就對了嘛!”王桃花高興地又抓了一把瓜子,“來,接著吃。把這把吃完,咱們就到了。”
陸文元看著那滿滿的一把瓜子,兩眼一黑,徹底放棄了抵抗。
這日子,沒法過了。
車子拐了個彎,在一座氣派的建筑前停了下來。
巨大的玻璃窗,旋轉(zhuǎn)門,還有門口站著的穿著制服的服務(wù)員,透著一股這個年代少有的洋氣。
“到了。”陸定洲把車熄火,轉(zhuǎn)頭看向李為瑩,“下車。”
王桃花第一個推開車門跳了下去,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嚯!這就是老莫啊?味兒都不一樣,全是面包味。”
她回過身,沖著車里還沒動彈的陸文元招手:“文元哥,快下來!別讓人家以為你在車里下蛋呢!”
陸文元扶著車門,顫顫巍巍地把腿伸出來。
腳剛落地,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王桃花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他半個人架了起來。
“看吧,俺就說你虛。”王桃花一臉的恨鐵不成鋼,“走兩步路都能摔。以后還得俺多看著點。”
陸文元被她夾在胳膊底下,像個被綁架的人質(zhì),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那金燦燦的招牌,又看了看身邊這個一臉興奮的女土匪,心里只有兩個字。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