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娘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知道,這回她是真栽了。
栽在了這個她一直瞧不上的軟柿子手里。
“還有,”李為瑩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停下腳步,背對著張大娘說道,“那撫恤金,您留著自個兒養老吧,別再惦記我那點工資。以后沒大事,別出現在我面前。我看著……膈應。”
說完,她拉開院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里。
身后,張大娘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剛被人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回宿舍的路上,風依舊有些冷,但李為瑩卻覺得渾身輕快,連那件沉重的工裝外套都似乎輕了幾分。
一直以來壓在她心頭的那座大山,那個代表著“孝道”和“規矩”的婆婆,今晚徹底碎了。
她發現,原來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人,剝開了那層皮,里面全是爛泥和稻草。
只要她敢硬起來,這就沒什么好怕的。
她抬起頭,看著頭頂那輪被烏云遮住一半的月亮,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
第二天,紅星棉紡廠的大禮堂里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省文工團的慰問演出是廠里的大事,幾千號工人把禮堂擠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雪花膏、汗水和瓜子皮的味道,混合成一股獨特的熱烈氣息。
李為瑩坐在前排的“勞模代表席”上,身上穿著那套洗得干干凈凈的工裝,胸前別著一朵大紅花。
她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可手心里卻全是汗。
昨晚那場仗雖然打贏了,但今天這場,才是真正的硬仗。
舞臺上,燈光璀璨。
陳文心換了一身雪白的芭蕾舞裙,像只高傲的白天鵝,在舞臺中央旋轉、跳躍。每一次謝幕,臺下都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那些平日里粗糙慣了的男工人們,一個個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演出結束后,到了獻花環節。
在激昂的樂曲聲中,李為瑩捧著一束鮮花走上臺。
那花是廠里花房剛剪下來的月季,紅艷艷的,還帶著露水。
聚光燈打在身上,有些刺眼。
李為瑩盡量不去看臺下那黑壓壓的人頭,只把目光落在面前的陳文心身上。
離得近了,陳文心臉上的妝容更加精致,那層厚厚的粉底遮住了所有的瑕疵。她看著走過來的李為瑩,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換上了一副親切感人的笑容,主動伸出雙手。
“謝謝李同志,謝謝咱們紅星廠的工友們!”陳文心接過花,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禮堂,甜美而動情。
就在兩人交錯的一瞬間,陳文心借著擁抱的姿勢,湊到李為瑩耳邊。
那股濃郁的香水味再次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昨晚定洲哥給我打電話了。”
陳文心的聲音很輕,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語氣里帶著一股子炫耀和憐憫,“他說南邊的事情辦得不順,可能會在那邊多待一陣子。還說……讓我幫忙照看照看你,畢竟你是他在廠里的……老鄉。”
老鄉。
這兩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李為瑩剛熱乎起來的心上。
她身子微微一僵,想要推開陳文心,卻被對方死死抱住。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幅多么感人的畫面——來自京城的藝術家和基層的女工親如姐妹,緊緊相擁。
“別多想。”陳文心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貓,“定洲哥這人就是心善,對誰都好。尤其是對那些……可憐人。”
說完,陳文心松開手,對著臺下的觀眾深深鞠了一躬,臉上依舊是那副完美無瑕的笑容。
李為瑩站在她身旁,看著臺下那些狂熱的臉龐,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真的是這樣嗎?陸定洲是因為可憐她?所以他什么都沒說,只說老家在北方,是為了方便以后玩夠了就離開?
掌聲還在雷鳴般地響著,像是要把這禮堂的頂棚給掀翻。
李為瑩的身子在陳文心的懷里僵了半晌,甜膩的進口香水味兒拼命往她鼻孔里鉆,要把她身上那股屬于車間的棉紗味、屬于柳樹巷的煙火味給絞殺干凈。
若是換做以前,聽到“可憐人”這三個字,李為瑩怕是早就羞憤得抬不起頭,甚至會覺得自已臟了陸定洲的名聲。
可昨晚在那黑漆漆的后院里,她親眼看著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婆婆是如何在欲望和利益面前露出丑陋的底褲,那一刻起,她心里的某些東西就已經碎了,又重新拼湊成了一塊硬邦邦的石頭。
陸定洲是京城的大少爺也好,是只想玩玩的浪蕩子也罷,那又如何?
這一場露水情緣,他貪圖她的身子,她貪圖他的庇護和那點讓人臉紅心跳的溫存。
大家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的。
他若是真走了,回京城去娶這只白天鵝,那她李為瑩就當是做了一場綺麗的夢,夢醒了,日子照樣過,飯照樣吃。
她絕不會像個乞丐一樣,搖尾乞憐地等著別人施舍感情,更不會讓這個自以為是的女人,踩著她的臉去找優越感。
李為瑩慢慢抬起手,輕輕推開了陳文心。
兩人分開了一點距離,李為瑩微微仰起頭。
聚光燈打在她臉上,那雙平日里總是低垂順從的杏眼,此刻卻亮得驚人,眼尾那一抹天然的媚意,在燈光下流轉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艷色,竟生生把妝容精致的陳文心給壓下去幾分。
“陳同志這話說得有意思。”
李為瑩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極淡的笑,聲音不大,正好能讓陳文心聽得清清楚楚,卻又不會傳到第三個人的耳朵里,“陸定洲這人我是知道的,他這人嘴刁,吃東西挑剔得很。他若真有什么話要帶,通常都是趴在我耳邊,一口一口熱氣吹著說,從來不勞煩外人傳話。”
陳文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閃過一絲錯愕,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著像面團一樣的鄉下寡婦,嘴里能吐出這么不知羞恥又鋒利如刀的話來。
“你……”陳文心氣結,剛要發作,卻顧忌著臺下的觀眾,只能硬生生忍住,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你還要不要臉?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