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李為瑩驚叫一聲,拼命護著口袋。
兩人在狹窄的走廊里拉扯起來。
張大娘常年干粗活,力氣大得驚人,幾下就把李為瑩的手掰開,搶走了鑰匙。
“咔噠”一聲,門開了。
張大娘像個得勝的將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這間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屋,雖然簡陋,卻被李為瑩收拾得干干凈凈。
窗臺上養著一盆小野花,桌上鋪著碎花桌布,透著一股子溫馨。
但在張大娘眼里,這一切都成了罪證。
“喲,過得挺滋潤啊。”張大娘把手里的網兜往桌上一扔,那雙渾濁的眼睛開始在屋里四處搜尋,“這桌布誰給買的?這花誰給澆的?一個人過日子,搞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那是勾引誰來看呢?”
她走到床邊,伸手就要去掀被子。
李為瑩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床底下,那個帆布包就在那兒!
“別動!”李為瑩沖過去,擋在床前,“那是我的床!”
“你的床怎么了?我是你婆婆,還能看了你的?”張大娘狐疑地看著她,那股子偵探般的敏銳勁兒又上來了,“這么緊張干什么?床上藏漢子了?”
她一把推開李為瑩,掀開了被子。
床上空空蕩蕩,只有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
張大娘哼了一聲,似乎有些失望。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用力壓了壓那薄薄的被褥,臉上露出嫌棄的神色:“這床也太窄了,晚上咱娘倆咋睡?回頭讓你去找車間要幾塊木板,拼一拼。”
她環顧四周,指點江山:“那桌子挪到門口去,這兒騰出來放我的樟木箱子。還有那盆花,扔了,占地方。以后這屋里不許鎖門,我在家待著,誰來我都得過過眼。”
李為瑩靠在門框上,聽著她的一條條指令,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這就是她的未來嗎?
守著這個刻薄的老太婆,在這個鴿子籠一樣的房間里,一點點熬干自已的青春,直到變成像她一樣干癟、充滿怨氣的老婦人?
“剛子的撫恤金,我已經存了死期。”張大娘盤著腿坐在床上,開始算賬,“利息雖然不多,但也夠買油鹽醬醋了。你每個月的工資,除了留五塊錢零花,剩下的都交給我保管。我給你攢著,將來萬一有個病有個災的,也能拿出來救急。”
“那是我的工資……”李為瑩聲音顫抖。
“你的工資也是老張家的錢!”張大娘眼珠子一瞪,“你吃我的住我的,還要自已攢私房錢?想干什么?想攢夠了錢跟野男人跑?”
她越說越起勁,仿佛已經看到了李為瑩背叛的畫面,唾沫橫飛:“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生是張家的人,死是張家的鬼!這房子,這錢,以后都是我要帶進棺材本里的,你別想動一分一毫!”
李為瑩看著她那張一開一合的嘴,突然覺得一陣耳鳴。
這個世界太荒謬了。
丈夫死了,留下的撫恤金被婆婆拿走了;留下的房子要被婆婆賣了換錢;現在連她這個活生生的人,也要被婆婆當成私有財產,榨干最后一滴血。
“我不搬。”李為瑩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張大娘愣了一下,仿佛沒聽清:“你說啥?”
“我說,我不幫你搬家。”李為瑩抬起頭,那雙一向柔順的眼睛里,此刻卻燃著一團火,“這房子是廠里分給我的,戶主名字寫的是我李為瑩。你要住進來,我不答應。你要賣老房子,那是你的事,但這兒,沒你的地兒。”
空氣瞬間凝固了。
張大娘張大了嘴巴,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平時逆來順受的兒媳婦。
過了好幾秒,她才反應過來,猛地從床上跳下來,揚起巴掌就要往李為瑩臉上扇。
“反了你了!小娼婦,敢這么跟我說話!我看你是皮癢了!”
那一巴掌帶著風聲呼嘯而來。
李為瑩下意識地閉上眼,但預想中的疼痛并沒有落下。
她睜開眼,只見自已的手不知何時抬了起來,死死抓住了張大娘的手腕。
那只手腕枯瘦如柴,卻蘊含著要把人壓垮的力量。但此刻,李為瑩的手卻穩如磐石。
“你……你敢跟我動手?”張大娘氣得渾身哆嗦,那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沒動手,我是講道理。”李為瑩甩開她的手,后退一步,站在門口,陽光從背后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媽,現在是新社會了,不興以前那一套。我是寡婦,不是賣身給你們家的丫鬟。你要是非要鬧,咱們就去廠辦,去找婦聯,看看這房子到底該誰住,看看你拿著剛子的撫恤金不撒手,還要霸占兒媳婦工資的事兒,占不占理!”
“你……你……”張大娘指著她,手指頭都在抖,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沒想到,這個平時軟得像面團一樣的女人,竟然知道拿廠辦和婦聯來壓她。
這也是陸定洲教她的。
那個男人說過:“這世道,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你只要把腰桿挺直了,誰也不敢把你怎么樣。”
“出去。”李為瑩指著門外,聲音冷得像冰,“這是我家。”
張大娘氣得直翻白眼,捂著胸口哎喲哎喲地叫喚,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剛子啊!你睜開眼看看啊!你這媳婦要逼死婆婆啊!我不活了啊……”
這一嗓子嚎得震天響,樓道里立刻傳來了開門聲和腳步聲。
李為瑩看著地上撒潑打滾的老人,心里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決絕。
她知道,今天這一鬧,她在廠里的名聲算是徹底完了。“不孝”、“惡媳”的帽子算是扣死了。
但她不在乎了。
與其被人一口一口吃掉,不如拼個魚死網破。
王桂香那個胖大的身軀第一個擠了過來。
她手里抓著把瓜子,一邊磕一邊假意去扶張大娘,嘴里卻說著風涼話:“哎呦,張大娘,您這是咋了?地上涼,快起來。為瑩妹子也是,年輕人不懂事,您多擔待著點。不過話說回來,這剛子尸骨未寒,就把婆婆往外趕,確實有點讓人寒心吶。”
她這話一出,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