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穗穗的手還搭在門栓上,看著門外這個白得像剛從面缸里撈出來的男人。
“找誰?”
正房里傳出來的一聲高亢的驚呼。
陸文元臉騰地一下紅透了,連脖子根都泛著粉。
他雖沒吃過豬肉,書里也沒少見豬跑,這光天化日的,大哥也太……太不講究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空氣里除了正房那讓人臉紅心跳的動靜,就剩下尷尬。
陸文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視線慌亂地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上飄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穗穗腳尖前那塊青磚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個……我找陸定洲。”聲音虛得像蚊子哼哼。
李穗穗臉也紅得像熟透的柿子,指了指正房緊閉的木門。
“姐夫……在忙。”
這“忙”字用得精妙,陸文元差點(diǎn)被口水嗆著。
“我是陸文元,陸定洲是我堂哥。”陸文元深吸一口氣,努力拿出點(diǎn)穩(wěn)重,只是眼神還在飄,“你是嫂子的……”
“我是她堂妹,李穗穗。”
李穗穗看著面前這個白凈斯文的男人。
他和陸定洲完全是兩個模子刻出來的。
陸定洲像頭狼,這人卻像只受驚的小鹿,穿著件灰色的羊絨衫,圍著格子圍巾,渾身上下透著書卷氣。
“那個……你要不進(jìn)屋坐會兒?”李穗穗見他在風(fēng)口里站著,鼻尖都凍紅了,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這屋里屋外也就一墻之隔,那動靜……
陸文元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點(diǎn)了點(diǎn)頭。
李穗穗把他領(lǐng)進(jìn)了東廂房。
屋里還沒燒熱乎,只有個煤爐子在角落里嘶嘶冒著藍(lán)火苗。
兩人隔著一張小桌坐下。
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正房那邊的動靜還是順著風(fēng)隱隱約約飄過來。
兩個人相對無言。
空氣里彌漫著詭異的尷尬。
正房那邊,陸定洲似乎是上了勁,李為瑩的聲音帶了哭腔。
陸文元視線死死盯著地面,恨不得看出朵花來。
李穗穗也是坐立難安,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
她想去關(guān)窗戶,又覺得這舉動太刻意,那是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反而更顯尷尬。
“咳。”陸文元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這房子……收拾得挺好。”
“嗯。”李穗穗點(diǎn)頭,手指絞著衣角,“姐夫讓人收拾的。”
話題終結(jié)。
隔壁又傳來一聲動靜。
陸文元耳根子都要滴血了。
他是個讀書人,平時看的都是些風(fēng)花雪月、含蓄內(nèi)斂的東西,哪見過這種真刀真槍的陣仗。
為了掩飾尷尬,他的視線在屋里亂轉(zhuǎn),最后落在了李穗穗手邊那本書上。
封皮包著報紙,卷了邊,看著有些年頭了。
“你在看書?”陸文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身子往前探了探。
李穗穗下意識地把書往懷里一抱,有些警惕地看著他。
“嗯。”
“看的什么?”陸文元指了指那書脊,“好像是……高中代數(shù)?”
李穗穗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城里少爺還能認(rèn)出這破書。
她猶豫著把書放到桌上,手還在封皮上摩挲了兩下,“我要考大學(xué)。”
陸文元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復(fù)讀?”
“嗯。”李穗穗低下頭,手指摳著書角,“差五分。”
陸文元心頭一動。
五分,那是多少人的天塹。
“這題……”他指了指書頁上攤開的那一道函數(shù)題,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紅圈,顯然是沒解出來,“這輔助線畫錯了。”
李穗穗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窗。
“錯了?”
“嗯。”陸文元從兜里掏出一支鋼筆,拔開筆帽,在草稿紙上刷刷畫了兩筆。
“你看,要是從這就做垂線,這角就是三十度,代進(jìn)去正好。”
李穗穗湊過去,腦袋幾乎要挨著陸文元的肩膀。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著新衣服特有的樟腦球味,并不難聞,反倒讓人覺得踏實(shí)。
陸文元身子僵了一下,往旁邊挪了挪,筆尖卻沒停。
“懂了嗎?”
李穗穗盯著那圖看了半天,眉頭緊鎖,最后搖了搖頭:“沒懂。為什么要作垂線?”
陸文元嘆了口氣,把筆放下,耐著性子解釋:“這是立體幾何的基礎(chǔ)……”
隔壁突然傳來陸定洲一聲低吼,穿透力極強(qiáng)。
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穗穗的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腦袋埋得更低了,幾乎要鉆進(jìn)書里。
陸文元手里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了兩圈,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正好李穗穗也伸手去撿。
兩只手在桌子底下撞在了一起。
陸文元的手指修長微涼,李穗穗的手指粗糙溫?zé)帷?/p>
觸電似的,兩人同時縮回手。
陸文元猛地直起身子,腦袋咚地一聲撞在桌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眼淚花都出來了。
“沒……沒事吧?”李穗穗慌忙站起來。
“沒事,沒事。”陸文元捂著腦袋,臉漲成了豬肝色,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羞的,“那個……這題咱們回頭再說,回頭再說。”
他抓起桌上的書,胡亂翻了兩頁,眼神飄忽不定。
“這……這書挺好,挺好。”
李穗穗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城里來的少爺也沒那么高不可攀,反倒有點(diǎn)……傻乎乎的可愛。
“那是……那是英語書。”李穗穗小聲提醒。
陸文元低頭一看,手里拿倒了不說,還真是本英語課本。
他干笑兩聲,把書正過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我……我是說這紙質(zhì)挺好。”
李穗穗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屋里的尷尬散了不少。
陸文元看著她笑起來彎成月牙的眼睛,心里那根緊繃的弦松了一些。
他推了推眼鏡,嘴角也跟著勾起一點(diǎn)弧度。
“你笑什么?”
“笑你呆。”李穗穗膽子大了些,“跟個呆頭鵝似的。”
陸文元沒生氣,反倒覺得這評價挺新鮮。
在家里,他是聽話的老三,在學(xué)校,他是只會讀書的書呆子,還沒人當(dāng)面說過他像呆頭鵝。
陸文元重新拿起筆,這次穩(wěn)當(dāng)多了,“呆點(diǎn)能坐住冷板凳。來,剛才那題,我再給你講一遍。”
正房的動靜漸漸歇了。
東廂房的煤爐子上,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陸文元的聲音溫潤低沉,講起題來條理清晰。李穗穗托著下巴聽得認(rèn)真,時不時點(diǎn)點(diǎn)頭,偶爾問個問題,惹得陸文元無奈搖頭,卻又耐心地講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