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爺子被下放大西北了。
秦興初是帶著這個消息來的。
“這一次，很多被解放的干部，又被批了。”秦興初壓低聲。
他說的是今年年初的時候，上面解放了一批老干部、恢復(fù)正常秩序的事。
卻被那幫人反對整頓，公開攻擊有人要翻文革的案，把打倒的干部再扶起來，就是復(fù)辟！
結(jié)果導(dǎo)致政策反復(fù)、剛解放的干部又被批。
秦嶼聲音緊繃：
“這個節(jié)骨眼，對下放人員看管會更嚴(yán)吧？”
秦興初一向儒雅的面容現(xiàn)下只有凝重，點點頭。
他去過干校，那些重新被拉出來批的干部，不僅勞動加重，甚至還限制看病。
許久，他抬起頭，看著秦嶼道：
“你放心，咱爸不是年初解放干部那一批的，不屬于重點批斗對象。”
也就是說不會進入改造連和重勞班。
秦嶼沉默片刻：
“是‘掛起來’，不批不平反的意思？”
這種審查結(jié)果，表示問題基本查清，不屬于敵我矛盾，下放參加勞動，接受群眾監(jiān)督，以觀后效。
秦興初點了下頭，起身給兩人倒了杯水，重新坐下，緩了下情緒道：
“阿嶼，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br/>“原本的審查結(jié)果，是要被定為長期關(guān)押?！?br/>秦嶼找戰(zhàn)友問過，早就知道這一點。
“有人幫忙了嗎？”他問秦興初。
秦興初往院外看了一眼：
“安安的干爸找了他的老領(lǐng)導(dǎo)?！?br/>而那位老領(lǐng)導(dǎo)，正是“解放干部”負(fù)責(zé)人之一。
秦嶼怔了下，眼里露出驚訝，也向院中一個人玩的姜安安看去。
姜安安正趴在石桌上，一手往嘴里喂梅子，一手捏著玻璃珠認(rèn)真地下跳棋。
她手指和嘴上都染紫了。
秦嶼：“……”
秦興初眉眼溫的下，收回視線：
“你上交的防彈衣、還有安安后來找到的‘尼龍繩’也幫了大忙?！?br/>“趙司令把這事給總后上報后，在審查忠心這一層面起了大作用?！?br/>他面色溫和，
“廖老聽說這些事能幫忙后，把那次他和安安出去救下人的事也上報了?！?br/>秦嶼眉心一緊：“止血包和藥材……”
“沒有，”秦興初道，
“廖老和我們不是一個系統(tǒng)，知道的人太多對安安不好，我們幾個商量后，沒上報。”
秦嶼不知道姜安安有個神奇的空間倉庫前，還沒這么緊張。
認(rèn)為大多數(shù)人，第一反應(yīng)都會覺得是湊巧。
但如今知道姜安安不僅僅是“運氣好”那么簡單，她又太小，總讓他擔(dān)心太多人知道會傷害她。
“大西北條件苦寒，爸年級大了，我提前退伍去陪他。”秦嶼把話題扯回來。
軍隊系統(tǒng)的，政策不允許申請隨干部下放。
秦興初見秦嶼面色恢復(fù)了以往的沉穩(wěn)，便知他早就做好了這個決定。
他從衣服里掏出一份信，遞給自家弟弟，眼神變得認(rèn)真：
“這信是爸早早就寫給你的，我這次來，也是爸交代的?！?br/>“就是怕你自毀前程。”
秦嶼沒有拆信：
“不當(dāng)兵也有別的出路?！?br/>秦興初溫聲：
“你應(yīng)該清楚，爸如今這樣，代表他的政治生命結(jié)束了，回不去部隊，回不了京都，這輩子就在西北種地到老?！?br/>他老人家十幾歲去當(dāng)兵，這輩子子大大小小的戰(zhàn)役參加了數(shù)十次，如今這樣，內(nèi)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秦興初想到這，眼里露出堅毅的光芒，
“但是阿嶼，爸說過一句話，以前是他們走過來的，但以后的一切是我們乃至于更年輕的一輩的?！?br/>“我們有我們該面對的局面，站的越高，說話才會越有分量?！?br/>秦嶼沒有應(yīng)聲。
秦興初向前傾身：
“阿嶼，爸那邊莫叔跟著去了?！?br/>“振華也申請了知青下鄉(xiāng)，就在爸所在干校附近的公社?！?br/>他拍拍秦嶼的手臂
“爸在部隊干了大半輩子，你和我現(xiàn)在就是他最大的希望。”
“我們要是再讓他的希望落空，他還有什么盼頭……”
……
秦興初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此次來這邊，有公務(wù)在身。
姜安安和秦嶼一路把他送到大門外，秦興初才放她下來，理了下她衣服，溫聲：
“安安，叔叔還得去別的地方工作，年底才能回家?！?br/>“你開學(xué)前要跟你江哥哥回去，不能耽誤上學(xué)，知道嗎？”
姜安安點點頭。
她剛才在院子里隱約聽到，秦興初來找秦嶼，是因為秦爺爺?shù)氖隆?br/>看到他儒雅的眉眼透著疲憊，眼底掩飾不住的沉重。
姜安安突然低下腦袋，從隨身背著的小挎包里掏呀掏。
掏出一個長條盒子，遞給秦興初：
“秦……爸爸，我給你們帶了禮物，你的先給你?！?br/>秦興初愣了下。
抬頭看秦嶼。
秦嶼：“……我沒教她這么叫人。”
秦興初摸了摸姜安安腦袋，接過盒子打開，笑著道：
“謝謝安安，爸爸很喜歡。”
姜安安：“(T_T)”
是秦爸爸啦~
秦興初牽著姜安安往車邊走，溫柔慈愛地嗓子都有點夾起來了，說：
“安安，爸爸給你說啊，你秦爺爺和莫爺爺去別的地方工作了，你的東西我們都放在咱家你房間了?！?br/>“你回去后，咱們暫時就不去那邊院子玩兒了?！?br/>姜安安心里咯噔一聲。
秦爺爺已經(jīng)被關(guān)押了？
可前世這件事沒發(fā)生這么早??！
她仰頭：“秦爺爺和莫爺爺去哪兒工作了呀，我能不能去看他們？”
秦興初頷首：“他們?nèi)ツ阋郧袄霞业霓r(nóng)場了，等我回來帶你和壯壯去?！?br/>姜安安微懵。
下放？
這是中等審查結(jié)果。
再重一點，若定為犯嚴(yán)重錯誤，連軍籍都會被開除。
更重的是長期關(guān)押，會被嚴(yán)格監(jiān)禁，不準(zhǔn)家屬探視，且強制重體力勞動，生死由命。
最后一種則是逮捕判刑，本人入獄，家人受牽連。
而秦老爺子前世，就屬于長期關(guān)押。
他沒能捱到平反的那一天。
就死在了監(jiān)獄農(nóng)場。
雖說這一次審查結(jié)果比前世輕，但姜安安并未有多少高興。
她從小在大西北，再了解不過那里的艱苦。
大家都靠老天爺下雨吃飯，卻是十年九旱，吃水要去山下的溝里挑苦水、窖水。
家家戶戶幾乎都缺吃少穿。
黃米飯、玉米面這些粗糧都不夠，細糧就更少。
分了麥子，各家磨面都不敢磨得太精太白。
磨粗點，面能多出好些，還能落下黑面，一家人夠吃更久。
且氣候上，寒暑反差極大。
夏天在地里干活，毒日頭能把人曬得發(fā)暈，可這點苦好歹還能熬。
真正熬不住的，是冬天那刺骨的干冷。
而且這冷格外漫長，要從 11月冷到次年 3、4月，甚至 5月還會倒春寒，覆蓋了整個冬天和春天。
但要是大家都像生活在這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苦點累點，至少命還有。
可像秦老爺子和莫爺爺這種五六十往上的下放干部，年輕時打仗一身傷。
如今在這種環(huán)境下長時間重體力勞動。
凍、累、餓、病，加上精神上的落差折磨，就能把人給拖死。
而姜安安最擔(dān)心的一點。
就是秦老爺子前世的死劫根本沒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