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陰師像斷線的紙鳶,朝著顏如玉直直撞來。
顏如玉猝不及防,向旁側輕移,堪堪避開。
算陰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昏死過去。
顏如玉抬眼,眼底閃過詫異。
她自黑暗中現身,只與對方打了一個照面,說了一句問候,從頭到尾未露半分破綻,衣飾、容貌、身姿全按大少夫人遺像復刻,分毫未差,為何會被對方一眼戳破?
反觀扮作何二的暗衛,與老管家對答數句,老管家未起疑心,偏偏到她這里,瞬間被識破。
老管家站在原地,嘴角扯出一聲冷嗤,眉眼間盡是鄙夷與厲色,周身再無半分面對陰魂時的緊繃。
“哪里來的狂徒騙子,竟敢裝神弄鬼,誆騙于我!真當重州沒有王法了嗎?”
他聲音清亮,擲地有聲,先前壓在心頭的陰寒驚懼盡數散去,滿眼都是愚弄的怒火,目光如刀,釘在顏如玉身上。
顏如玉站在霧中,眉頭微蹙,正要開口,老管家已然邁步上前。
他腳步沉穩,直奔顏如玉而來,右手探出,想扣住顏如玉的手腕。
扮作何二的暗衛見狀,當即橫身擋在顏如玉身前,抬手格開老管家的手掌。
老管家被震得后退半步,指尖微麻,抬眼,瞥了暗衛一眼,嘴角冷笑更盛。
他語氣滿是嘲諷:“怎么,不裝了?”
一語落地,這場精心布置的引魂騙局,徹底暴露。
暗衛立在顏如玉身側,戒備盯著老管家。
老管家緩緩后退兩步,與兩人拉開距離,右手抬起,怒指顏如玉、暗衛,又指向地上昏死的算陰師。
他聲音里裹著壓不住的怒意:“你們,還有這個老騙子,我一個也不會放過,給我等著!”
話音落,他不再多留,轉身邁步,朝著院外走去。
院中的白霧依舊翻涌,油燈的火光在風里搖晃,香灰落滿香爐,滿地狼藉,襯得這場鬧劇格外荒唐。
霍長鶴快步從屋內走出,到顏如玉身邊。
他抬手輕扶顏如玉的臂膀,目光自上而下掃過她周身:“可有傷到?”
顏如玉輕輕搖頭,眉頭擰成一團,滿心懊惱。
她垂眸看著自已的衣飾,又抬手撫過發間銀簪,找不到任何疏漏。
“我實在想不通,究竟哪里出了差錯。
容貌、衣飾、語氣,全按大少夫人的模樣來,他為何能一眼看穿?”
她抬眼,目光落在地上蜷著的算陰師,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對暗衛吩咐:“把她弄醒。”
暗衛應聲上前,彎腰拎起算陰師的后領,像拎著一團軟物,快步走進屋內。
屋內比院中更暗,只有桌上一盞小油燈,火苗微弱,昏黃的光只夠照亮屋中半片地方。
卦具散落一地,空氣中飄著香灰味。
暗衛將算陰師扔在地上,按她的人中,片刻后,算陰師緩緩睜開眼睛。
她剛一睜眼,便看到立在眼前的顏如玉,那張與大少夫人一模一樣的臉。
渾身一僵,瞳孔驟縮,心底的恐懼再次翻涌,眼皮一翻,又要昏死過去。
霍長鶴站在一旁,面色冷冽,聲音低沉如冰:“敢暈,就別再醒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她猛地掐住自已的大腿,劇痛傳來,瞬間清醒,強撐著從地上坐起,瑟瑟發抖。
顏如玉蹲下身,與算陰師平視,目光平靜無波:“你好好看看我,哪里與大少夫人不一樣?”
算陰師聞言,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后知后覺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白日里威脅自已的顏如玉,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大少夫人的陰魂。
她長長舒出一口氣,心臟依舊狂跳,抬眼仔細打量顏如玉。
她的目光從顏如玉的眉眼,滑到發髻、衣飾,又看回面容。
半晌后,用力搖頭:“沒看出來,半分都沒看出來。
剛才在外面,霧里看著,我真以為是大少夫人回來了,魂都要嚇散了,絕無半句假話。”
顏如玉直起身,在屋內緩步走動,指尖輕敲桌面,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是因為算陰師與大少夫人并無深交,才能被瞞過?
而老管家,在侍奉何家多年,與大少夫人朝夕相處,定然是察覺到了只有熟人才知曉的細節,或是動作,或是神態,才瞬間識破偽裝。
霍長鶴看向縮在墻角的算陰師,語氣嚴肅:“你再仔細想想,她身上可有半分違和之處?或是你遺漏了什么細節?”
算陰師連忙磕頭,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掉,哭著保證:“我真的想不出來!
這位姑娘扮得太像了,比真的還真!
我要是能看出破綻,剛才也不會嚇成那樣!
我絕不敢欺瞞二位,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
顏如玉停下腳步,心知再問也問不出結果,老管家識破偽裝的關鍵,定然藏在只有何家內部人才知曉的隱秘里。
她不再多言,轉身朝著屋門走去。
算陰師見她要走,慌忙爬上前,聲音帶著哭腔:“姑娘,你別走!
我該怎么辦?老管家識破了騙局,定然不會輕易放過我!”
顏如玉低頭,看著她:“兩條路,如果你想繼續留下來騙人,那就賭一把,看他會不會殺你滅口。
如果想換個活法,就離開重州。
現在離開,還能保全性命,往后好好做人,別再裝神弄鬼。”
說罷,她不再看算陰師哀求的眼神,邁步走出小屋。
顏如玉走出算陰師的鋪子,站在巷口,望向漆黑蒼穹,眸光堅定。
她轉頭對霍長鶴開口:“我還想去個地方,要確認一件事。”
霍長鶴看著她眼底的執拗,沒有多問,只輕輕點頭:“我陪你。”
此時的刺史府大牢,已經陷入沉睡。
連值守的獄卒都在打盹。
顏如玉和霍長鶴輕若貍貓,走入大牢。
她抬手扔出幾粒藥丸,藥霧炸開,讓他們睡得更沉。
一路走到一間牢房前,顏如玉看到沉睡中的人。
霍長鶴拿出根鐵絲,輕松打開鎖具,推門進去,在此人鼻下抹點解藥。
不過片刻,此人悠悠轉眼,視線模糊中,眼前有兩道人影。
她以為自已是在做夢,待視線漸漸清晰,看清那個女子時,眼睛一下子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