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一處隱蔽的小院藏在蒼翠竹林深處。
青瓦白墻映著斑駁竹影,院角的石桌上,一把紫砂小壺正臥在銀質炭爐上,升騰起的裊裊茶煙混著雨后泥土的濕潤氣息。
墨先生斜倚在竹編躺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膝上一卷古舊書冊。
他眉眼清俊,目光落在跳動的炭火上,仿佛世間萬物皆不入心。
“先生,幽城來信。”
小童捧著一只信鴿,從竹徑走來,腳步放得極輕。
墨先生似是未曾聽聞,直到壺中茶水沸聲漸急,泛起細密的白沫,他才緩緩起身。
動作從容不迫,拿起一旁的竹制茶夾,輕輕提起砂壺,將沸水注入早已備好的白瓷蓋碗中,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一縷醇厚的茶香瞬間彌漫開來。
他連續沖了三道水,才將一盞琥珀色的茶湯倒入小巧的品茗杯,遞到鼻尖輕嗅,這才抬眼看向小童,伸出修長的手指:“拿來。”
小童連忙將縛在信鴿腿上的竹制信筒解下,雙手奉上。
墨先生接過信筒,指尖一旋便打開了,抽出里面卷著的薄紙,展開細看。
紙上字跡細密,寥寥數語,卻讓他原本平靜無波的眼底漸漸泛起一絲笑意。
“很好,幽城已初見成效。”他將薄紙湊到炭爐邊,看著它化為灰燼,隨風飄散,“看來,這批東西沒有白費。我倒要看看,霍長鶴這次如何破局。”
小童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恭敬的喜色,躬身道:“恭喜先生。”
墨先生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如潭:“你辦事還算得力,賜你一顆凝神丹,去賬房領吧。”
小童眼中瞬間亮起光芒,臉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連忙雙膝跪地,叩首道:“多謝先生!”
墨先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鎮南王夫婦是有些能耐,可若你們的目光只放在茶上,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話音落下,他再次拿起砂壺,為自已續上一杯茶,目光望向幽城的方向,眼底滿是運籌帷幄的自信。
與此同時,幽城西郊的小廟外,佛法講經已然落幕。
日頭已過中天,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梢,灑在滿地青石板上,留下點點光斑。
空氣中還彌漫著水果茶的酸甜香氣與淡淡的香火氣息,百姓們捧著喝剩的粗瓷碗,排起長長的隊伍,臉上滿是虔誠,等著與方丈說上幾句話,許個心愿。
方丈身著明黃色袈裟,褪去了平日里的素凈,更添幾分莊嚴神圣。
他站在高臺之下,面帶慈和的笑容,耐心地與每一位上前的百姓交談。
無論是白發蒼蒼的老者訴說擔憂,還是垂髫稚子懵懂許愿,他都細細傾聽,輕聲撫慰,話語溫潤如玉,驅散人們心頭的不安。
“大師,求您保佑我家相公平安無事,不要再得那怪病了。”一位婦人紅著眼眶,雙手合十,語氣帶著哽咽。
方丈雙手合十,頷首道:“施主莫急,心誠則靈。只要心存善念,疫病自會消散。
你且放寬心,好生照料家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婦人連連道謝,含淚退到一旁,臉上的焦慮似乎減輕了不少。
隊伍緩緩移動,顏如玉隱在角落,目光不動聲色掃過人群。
她安排的人手混在百姓中,維持著隊伍的秩序,暗中觀察著周圍人的神色舉動。
此刻眾人都沉浸在祈福的氛圍中,若是有人急于離開,多半是心中有鬼。
她的目光緩緩掠過人群,落在了不遠處的百興茶樓東家身上。
他面色如常,但沒有上前排隊的意思。
往后退了幾步,趁著人群的空隙,轉身便朝著路口的方向走。
顏如玉不動聲色地抬手,對暗衛遞個眼色。
暗衛立刻會意,不著痕跡地跟了上去。
日頭漸漸西斜,陽光的熱度褪去了不少,帶著幾分傍晚的微涼。
直到最后一位百姓也與方丈道別,這場持續了大半天的見面會才算正式結束。
方丈送走最后一批人,轉身看向顏如玉的方向,微微頷首。
顏如玉走上前,輕聲道:“怎么樣?累壞了吧?”
“王妃客氣了。”方丈嘆了口氣,“幽城百姓遭此劫難,貧僧不過是盡綿薄之力。只愿早日查清真相,還幽城一片安寧。”
顏如玉看著他裝模作樣,隨后又看看四周,小聲說:“怎么樣?有線索不?我嗓子都快累劈了。”
“還在找,不確定,”顏如玉低聲道,“一會兒讓他們送你回去。”
“行,你去忙。”
顏如玉便先一步離開。
走到一處巷口時,顏如玉忽然駐足,腳步停下。
她微微側過身,耳廓輕動,方才在小廟外隱約聽到的那一縷琴聲,此刻似乎又清晰了些,斷斷續續,帶著幾分清越,順著風的方向,隱隱傳來。
“在想什么?”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身后傳來,顏如玉回頭,便見霍長鶴身著常服,正快步走來。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巷內,巷中并無異常,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裊裊炊煙。
顏如玉沒有回答,只是側耳再聽了片刻,那琴聲又淡了下去,若有若無,仿佛只是她的錯覺。
她轉過頭,看向霍長鶴,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疑惑:“王爺,有沒有聽到琴聲?”
霍長鶴聞言,也凝神細聽了片刻。
巷中風聲輕拂,夾雜著遠處隱約的人聲、犬吠,還有近處人家做飯的聲響,卻并未聽到什么琴聲。
他看向顏如玉,眼中帶著幾分關切:“琴聲?我并未聽到。”
顏如玉輕輕搖頭,眉頭微蹙:“應該不是。方才在小廟外就隱約聽到過一次,只是當時人多嘈雜,以為是錯覺。
方才走到這里,又聽得真切了些,只是很快又沒了。”
霍長鶴的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他知道顏如玉向來細心敏銳,絕不會無端說這樣的話。
他再次側耳傾聽,依舊一無所獲,但還是沉聲道:“既然你聽到了,便不會是無中生有。”
霍長鶴抬手,輕輕攬住她肩膀:“我讓人去附近排查一番,看看是從哪里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