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刺史肩膀微微聳動，眼眶泛紅，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霍長鶴眸子微瞇，視線在他臉上停留。
“我半夜在后花園祭拜的，不是旁人，正是……正是我的亡妻。”
這話一出，空氣似乎更冷了幾分。
霍長鶴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依舊平穩(wěn)：“丁刺史，丁夫人不是乘船途中遭遇風浪，翻船死于水中，尸骨無存嗎？怎么如今又成了在花園中祭拜？”
丁刺史長嘆一聲，那聲嘆息里滿是無奈與苦澀，像是壓了千斤重擔。
他聲音更低了些：“那不過是說給外人聽的謊話罷了。”
“謊話？詳細說來。”
“當日我找了個身形容貌與內(nèi)子頗為相似的女子，讓她在船上做了場戲，假意失足跳入水中，而后那女子便順著水流游走了，拿了我給的銀兩遠走高飛，再無音訊。”
丁刺史的聲音帶著顫抖：“而真正的內(nèi)子，早在那場所謂的水難之前，就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
“她因何而亡？”霍長鶴追問，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丁刺史所有的隱瞞。
丁刺史的嘴唇哆嗦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被我……被我埋在了后花園的那棵老槐樹下。”
霍長鶴看著丁刺史失魂落魄的模樣，眸色深沉：“為什么？”
丁刺史肩膀劇烈地顫抖，抽泣聲溢出，斷斷續(xù)續(xù)，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痛苦。
“這……這都是丑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罪孽啊！”
他，臉上淚痕交錯，眼神渙散地望著前方，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
“我與內(nèi)子相識于年少，我們夫妻二人感情一直很好，相敬如賓，恩愛有加。”
丁刺史的聲音漸漸柔和了些，帶著對往昔的眷戀：“后來我因朝堂紛爭，被下放到這容州任職，那時候容州偏遠，條件艱苦，她說，夫妻本是一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要隨我一同前來。”
“在容州的前兩年，我們的日子雖然清苦，卻也安穩(wěn)。
她親自打理家事，噓寒問暖，從無半句怨言。我在衙門忙到深夜，家中總能看到一盞暖燈，一碗熱湯。
那時候我總想著，等將來時來運轉(zhuǎn)，一定要好好補償她，讓她過上好日子。”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轉(zhuǎn)，染上了濃濃的恨意：“可沒想到，一切都在第三年變了。”
霍長鶴靜靜地聽著，目光依舊沉靜。
“那年秋天，容州的水路格外繁忙，有不少商船往來。
一日，內(nèi)子去碼頭附近的布莊買布料，竟遇上了她的同鄉(xiāng)，一個落第秀才，名叫沈文軒。”
丁刺史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個名字：“那沈文軒屢次科舉不中，心灰意冷之下便轉(zhuǎn)行做了些小生意，乘著商船路過容州，沒想到竟與內(nèi)子遇上了。”
丁刺史眼中滿是不甘：“內(nèi)子曾與我提過，年少時兩人一同在私塾讀書，情誼深厚，只是后來她家搬離了家鄉(xiāng)，才斷了聯(lián)系。
我當時只當是年少往事，并未放在心上，可萬萬沒想到，這一相逢，竟勾起了兩人舊時的情意，也毀了我們整個家！”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胸口劇烈起伏。
“我夫人善良單純，心思純粹，哪里經(jīng)得住那沈文軒的花言巧語？那沈文軒生得一副文質(zhì)彬彬的模樣，說起話來溫文爾雅，實則一肚子壞水。
他知道內(nèi)子念舊，便整日在她面前追憶往昔，說什么年少情深，造化弄人，又說自已這些年如何思念她，如何不得志。”
“內(nèi)子起初還有些顧忌，知道自已已是有夫之婦，不敢與他過多來往。
可那沈文軒卻步步緊逼，頻頻以同鄉(xiāng)的名義探望，送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說些體貼入微的話。
久而久之，內(nèi)子便漸漸放下了防備，對他愈發(fā)親近，到后來，竟是完全沒了顧忌。”
丁刺史的聲音里滿是痛苦與失望：“她開始瞞著我與他見面，有時候還會偷偷給他送錢送物，我當時忙于公務，竟絲毫沒有察覺。”
“直到那一次。”丁刺史的眼神變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讓他痛不欲生的日子，“當時我與劉八郎一同前去視察，原本計劃停留三日。
可第二日下午，征收的事情便出了些紕漏，需要回州府調(diào)取文件，我便提前一天回了家。”
“那天天氣不好，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一身風塵地回到府中，剛走進后院，就聽到臥房里傳來男女說笑的聲音。
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我放輕腳步走過去，推開虛掩的房門，眼前的景象讓我瞬間如遭雷擊。”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內(nèi)子正坐在梳妝臺前，沈文軒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一支珠釵，正在給她簪發(fā)。
兩人有說有笑，神色親昵，那模樣，就像是一對恩愛夫妻。”
“我當時只覺得一股怒火直沖頭頂，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理智都沒有了。
我沖進去，一把推開沈文軒，抓起旁邊的板凳就朝他砸去。我恨他，恨他破壞我的家庭，恨他引誘我的妻子！”
丁刺史的聲音帶著哭腔：“可我萬萬沒想到，內(nèi)子竟然會護著他！就在板凳快要砸到沈文軒身上的時候，她猛地撲了過來，擋在了他身前。”
“砰”的一聲悶響仿佛在審房里回蕩，丁刺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上滿是絕望。
“那板凳結(jié)結(jié)實實地砸在了內(nèi)子的后腦上，她連哼都沒哼一聲，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我當時都懵了，看著她躺在地上，額頭流出的血染紅了地面，我……”
“沈文軒也嚇傻了，愣了片刻，趁著我失神的時候，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從此再也沒有音訊。”
丁刺史的眼淚再次洶涌而出：“我蹲在地上，抱她在懷，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可她再也沒有回應我。我殺了她，我親手殺死了我最愛的妻子！”
他哭得撕心裂肺：“內(nèi)子是枉死的，可這事說出去，實在是太羞恥了！
她身為刺史夫人，與人私通，被丈夫失手打死，若是傳揚出去，不僅她的名聲會毀于一旦，我也會成為天下人的笑柄，仕途盡毀不說，還要背上殺妻的罪名。”
“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想出這么個瞞天過海的法子。”
“我趁著夜色，將尸體埋在了后花園的老槐樹下，那曾是她最喜歡去的地方。
然后我找那個與她身形相似的女子，演了一場落水遇難的戲，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死在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