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霧裹著濕意飄在空氣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鑼聲，敲得節奏分明，是官府開道的動靜。
丁亨壽坐在轎里，聽見轎夫腳步慢了，便抬手撩開轎簾一角，彎腰下了轎。
他目光掃過祭臺兩側的幡旗，又落在臺下排列整齊的衙役身上。
祭臺是按舊例搭的，三層木臺鋪著紅氈，臺邊掛著的銅鈴和上次祭祀時一模一樣，連臺下擺著的香爐都還是那幾尊，只是換了個地方罷了。
心里那根繃著的弦松了半分，他輕輕吐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段日子實在熬人，就沒有一件事順心的，多年積德的財物丟了個干凈不說，府里還讓人燒了炸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背，竟隱約能看見幾根青筋，忍不住在心里嘆，這陣子勞心勞神，倒像是老了十歲，等這次祭祀結束，說什么也得在府里歇上幾日，好好補補精神。
念頭剛落，就聽見身后有人高聲喊了句“九爺到”，聲音洪亮，壓過了周圍的細碎聲響。
丁亨壽心里一緊，剛放松的身子又繃了起來，連忙轉身朝聲音來處望去。
顏如玉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上，樹影遮了她大半身子。
聽見“九爺”兩個字，她抬眼望向街口，就看見一輛黑漆馬車，馬車車廂上雕著纏枝蓮紋，車輪滾過石板路時沒什么聲響。
馬車前后各跟著十幾個護衛，他們都穿著青色勁裝，腰佩彎刀，走路時腳步齊整，比州府的衙役多了幾分肅殺氣，這排場，比丁刺史出巡時還要威風。
顏如玉嘴角勾了勾，心里暗自冷笑。
劉九郎不過是個商戶平民，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竟能在容州擺出這般陣仗，丁亨壽身為一州刺史，眼睜睜看著他在自已眼皮底下無法無天，連半點約束都沒有，真是能忍。
丁亨壽已經快步迎了上去，走到馬車旁時，正好看見劉九郎掀開車簾。
劉九郎穿著件寶藍色錦袍，領口繡著暗紋，他彎腰下馬車，腳剛沾地，目光就掃過丁亨壽，連拱手的動作都沒有，只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了。
“刺史大人，都準備妥當了嗎？”劉九郎的聲音壓得低，語氣里沒半分客氣，眼神掃過丁亨壽時，帶著幾分審視。
丁亨壽連忙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九爺放心，一切都準備好了，只待神像和神獸送到，就能開始祭祀。”
他說著，目光不自覺朝河灣方向望了望。
劉九郎 沒再說話，轉身朝祭臺走去，侍衛們立刻跟在他身后，形成一道人墻。
丁亨壽看著他的背影，輕輕皺了皺眉，又很快舒展開，也跟著朝祭臺走去。
此時的龍吟島岸邊，風裹著潮濕的氣息掠過沙灘，一艘快船正緩緩離岸。
船上的人似乎沒察覺什么，還在船頭說著話，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模糊不清。
岸邊暗衛看著那艘船越來越遠，嘴角牽起一抹無聲的笑，心里暗道，這群蠢貨，到現在都沒發現，他們心心念念的神獸早就死了。
想起當初王妃交代事宜時的模樣，連說“拖”字時都帶著篤定，此刻果然如她所料。
先是讓人故意在這些人面前拖延時間，給他們些好處，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等到時間緊迫，送神獸上船時，安排好的人手假裝幫忙抬運，趁著眾人不注意，把處理過的神獸放進水里，那神獸一入水，竟真的像活了一樣，在水里游得順暢，連尾巴擺動的弧度都和活物沒差。
暗衛想起看見那只死神獸時的模樣，不知王妃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讓它在水里“活”過來。
若不是他親眼看著那神獸被處理，此刻怕是也要恍惚，以為自已看花了眼。
祭祀臺上，一陣車輪滾動的聲音傳來，丁亨壽的幾個手下推著一輛木車過來了，木車上放著個大物件，被紅布蓋得嚴嚴實實，連邊角都垂到了車輪上。
手下們走到祭臺邊，停下腳步，其中一個領頭的朝丁亨壽行了個禮：“大人，神像到了。”
丁亨壽點頭，揚聲道：“請神明！”
話音剛落，就有人揚聲把這三個字一層層喊下去。
遠處的百姓們聽聞，都紛紛跪下行禮，頭都低垂，額頭抵在地上。
幾個衙役端著銅盆過來，盆里裝著清水，旁邊還放著布巾，參與抬神像的人都上前，用清水洗了手，動作整齊，沒人說話，只有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顏如玉在樹下看著，目光落在那紅布上，心里清楚，這就是昨晚她在刺史府看見的那尊神像——和她容貌一模一樣。
香燭已經點上，火苗跳動著，煙氣裊裊，飄在祭臺上空，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劉九郎站在祭臺中央，目光掃過那蓋著紅布的神像，沒看周圍的人，徑直走了過去。
他腳步不快，錦袍的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走到神像前站定，抬手抓住了紅布的一角。
周圍更加安靜，連風吹過的聲音都像是小了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劉九郎的手上。
丁亨壽也屏住了呼吸，盯著那紅布，心里暗自祈禱，千萬別出什么差錯。
紅布被扯落，神像露出真容。
劉九郎轉身走到香燭案前，雙手高舉燃著的香，恭敬鞠躬，隨后又跪下去，認真叩頭。
顏如玉看著這一幕，心里不知該高興還是厭惡。
由這些人的“虔誠”的態度上來看，并不是對神像有什么褻瀆，而是真誠叩拜。
那么，他們是不是也真的以為，這是什么神？
這尊神像，是從哪里來的？墨先生給的？
墨先生是見過她的真容的，也就是知道她和這神像一樣，是有意而為嗎？
顏如玉心頭疑惑重重。
祭臺上的人也跟著劉九郎跪下。
周烈跟在他身后，在看到神像紅布被揭開的一刻，周烈心頭一震。
他以為自已眼花了，這神像……不是王妃嗎？
這是怎么回事？
他心砰砰跳。
同樣意外的還有暗處的銀錠和吳良——那些隨行在劉九郎身邊的護衛是二等護衛，真正的高手，如他和吳良，被安排在暗中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