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院的西廂房里，幾個女子正坐在桌前，有的在練琴，有的在寫書法，還有的在畫畫。
外面的火苗還在燒，家丁的呼喊聲清晰可聞，但這些女子卻像沒聽見一樣，手上的動作沒停，臉上也沒什么表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周烈又走到正屋門口，從窗縫往里看，里面也是幾個女子，和西廂房的人一樣，各自做著自已的事，對外面的混亂毫不在意。
接著，他繞到東廂房，這里的窗戶被厚厚的木板封死了，連一點光都透不出來。
周烈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了半晌，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卻有一股透骨的寒意從門板縫里滲出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周烈不敢多停留，悄悄退到院墻根，翻了出去，回到孫慶身邊。
“里面怎么樣？”孫慶趕緊問。
“西廂房和正屋都是女子，很奇怪，外面這么吵，她們一點反應都沒有，”周烈壓低聲音，“東廂房的窗戶被封死了，里面沒動靜。”
孫慶皺了皺眉：“難道里面有什么特別的東西？”
周烈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清楚，不過劉九郎和黑斗篷的關系，還有這個院子，肯定藏著不少秘密。”
他看了看天色，“我得先回去了。”
孫慶點了點頭：“你放心回去，這邊有動靜，我會想辦法跟你聯系。如果他問你，你就說，劉八郎和水寨的刀疤臉起過沖突，我們出水寨就被埋伏，劉八郎受傷，就是刀疤臉干的。”
“行，明白。”
兩人各自分開。
廊下的風帶著點午后的暖，顏如玉手里握著長柄銀勺，正慢悠悠攪動砂鍋里的果茶，甜香卻順著風往四處散。
腳步聲從青磚路那頭來，蘇勝勝拎著裙擺走得輕，到了廊下也沒多話，徑直從旁邊搬了個小板凳，在顏如玉對面坐下。
板凳腿蹭過地面，發出點細碎的響，她卻沒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道歉，只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向砂鍋。
兩人沒說話，空氣里只剩果茶的咕嘟聲和風拂過廊柱的輕響。
蘇勝勝知道，眼前這人就是“小武將”，兩人都沒點破，就像心照不宣的秘密。
蘇勝勝憋了半晌，還是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怕被廊外路過的人聽見：“你說，送回去的那些姑娘，都到家了嗎？”
顏如玉的銀勺沒停，依舊順著砂鍋壁慢慢轉，目光落在泛起細泡的果茶上：“距離近的，應該到了。”
蘇勝勝眼睛亮了亮，又很快垂下去，手指輕輕摳著板凳邊緣：“那她們……會過上安穩日子嗎？我記得有個叫阿春的姑娘，說她家里還有個弟弟，之前她爹總讓她做活，連口熱飯都不讓她吃。”
“會。”顏如玉的語氣沒半點猶豫，銀勺在砂鍋里碰了下，發出清脆的響。
蘇勝勝猛地抬頭看她，眼里滿是詫異：“你怎么這么肯定？萬一……萬一她們家里人還像以前那樣對她們呢？”
顏如玉抬眼掃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微微皺起的眉頭上：“為了讓你安心。”
蘇勝勝：“……”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把話咽了回去，只對著砂鍋眨了眨眼。
砂鍋里的果茶顏色更艷了，海棠的紅浸在茶湯里，連帶著荔枝肉都透著透亮的粉，甜香往鼻子里鉆。
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又偷偷瞄了眼顏如玉的手，小聲問：“那個……我能喝一碗嗎？就一小碗，不多喝。”
顏如玉看著她那副饞貓樣子，嘴角輕輕彎了彎，露出點淺笑：“傷怎么樣了？”
蘇勝勝一愣，下意識就抬手往傷處摸，指尖碰到纏著的布條，才想起傷還沒好全，連忙把手收回來，坐直了身子：“好多了，沒事了，早不疼了。”
說完又怕顏如玉不信，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你可別告訴我爹啊。”
顏如玉沒說話，只拿起旁邊的白瓷碗，用銀勺舀了點茶湯，放在嘴邊吹了吹。
蘇勝勝急了，雙手抓住板凳邊，身子又往前探了探：“真的，求你了。我爹要是知道，以后肯定不讓我出門辦事了。你也知道，我可不想總待在家里。”
顏如玉這才抬眼看她，把吹涼的茶湯遞過去，語氣平和：“蘇城使是疼你。”
蘇勝勝接過碗，指尖碰到溫熱的瓷壁，愣了愣。
她捧著碗，低頭看著碗里飄著的海棠花瓣，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我知道。以前總覺得我爹管得嚴，可這回看到那些姑娘，我才更有體會，有爹疼，是多幸福的一件事。”
她用勺子舀了口茶湯，溫熱的甜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人心尖都軟了，又接著說：“阿春說她長這么大，從來沒喝過這么甜的東西，她爹連塊糖都舍不得給她買。
還有那個叫玲兒的姑娘，說她娘走得早，她爹再娶了之后，她就沒穿過一件新衣裳。
我跟她們比，真是……”
說到這兒，蘇勝勝停了停，甜味在舌尖散開，她才繼續：“真是太幸運了。以前我總嫌我爹煩，現在想想，真是不該。”
顏如玉又給她舀了一勺果茶，放進她碗里：“知道就好。”
蘇勝勝別開目光，往屋里看看：“我大哥怎么樣？”
“情況不錯，比預想得好，過幾日就能清醒，可以下地。”
顏如玉目光微深：“有件事，還要你幫忙。”
蘇勝勝眼睛一亮：“什么事？去哪？有意思嗎？”
顏如玉忍住笑：“有意思，撒潑。”
蘇勝勝擰眉：“這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我再怎么說，也是蘇家大小姐，怎么會撒潑？”
顏如玉挑眉，蘇勝勝清清嗓子：“好吧，我這個蘇家大小姐，也確實不怎么像小姐……”
“跟黎姑娘撒潑。”顏如玉打斷她的話。
蘇勝勝后面的話噎回去：“什么時候？現在？我這就去準備。”
看得出來，是對黎姑娘非常不滿。
顏如玉在她耳邊低語幾句，蘇勝勝眉開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