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如玉沒回答周正航的問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片刻后,那雙原本清澈溫潤的眼眸忽然微微一凝,瞳仁深處似乎有流光一閃。
原本平和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帶著某種穿透力,直直地落在他的臉上,一寸寸地描摹著他的眉眼、他的神色,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都看穿。
周正航被她這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后背悄悄冒起了冷汗。
他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可那目光像是有吸力一般,讓他動彈不得。
他強撐著鎮定,心里的不安卻越來越重——顏如玉這眼神,太不對勁了,她到底在看什么?
顏如玉的目光落在周正航臉上,不過片刻,便已看穿那層易容面具下的真容。
她心頭掠過一絲自嘲,自己整日與人周旋,自詡心思縝密,卻沒想到真正的周正航就藏在眼皮底下這么久,竟從未想過仔細端詳這張臉,當真是整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周正航被她看得渾身發毛,強撐著醉態,身體微微搖晃著,語氣帶著刻意的憨直:“我就是喝點酒,看街角一個人不順眼,吵了幾句就打了一架。
多大點事,怎么敢勞駕王妃親自前來?
實不敢當,實在不敢當?!?/p>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試圖避開顏如玉銳利的目光。
顏如玉嘴角的笑意未減,眼神卻愈發清冷:“躲進大牢里來,是為了躲避誰的追殺?”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像重錘敲在周正航心上。
他身形一頓,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去幾分,心頭涌起一陣慌亂,強裝鎮定道:“王妃此言,草民實在不懂。
大牢里又黑又潮,誰愿意躲在這里?不過是犯了錯,該受罰罷了。”
顏如玉目光在牢房四周緩緩一掠,掠過斑駁的墻壁、潮濕的地面,以及墻角堆著的枯黃稻草,語氣平淡帶著嘲諷:“大牢是關押犯法之人的地方,你的確犯了法,但你不配關在這里?!?/p>
周正航眉頭緊鎖,滿心疑惑不解,剛要開口追問。
就聽見顏如玉輕飄飄地補了一句:“你該下地獄。”
“王妃!”周正航臉色驟變,聲音都提高了幾分,“草民的確有錯,不該喝酒鬧事,可那個人也不是什么無辜之人,他先出言不遜辱罵我,我才動手的!
再說,就算是互毆,也罪不至死吧?王妃怎能如此斷言?”
顏如玉沒理會他的辯解,從袖中取出兩張紙,遞到牢房木欄前,輕輕展開。
昏沉的光線落在紙上,隱約能看清上面的字跡。
周正航瞇著眼睛,湊近了些,待看清紙上的內容,眼睛一下子睜大,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心跳如鼓般咚咚作響。
那竟是百興茶樓早年的茶水單子!
另一頁,是他所寫的賬本。
兩相對比,分明就是不同的字跡!
“這是……這是草民店里的東西,怎么會在王妃手中?”他聲音發顫,腦子一時有些混亂。
這張易容面具他戴了許久,模仿真正周正航的言行舉止也下了不少功夫,唯獨字跡,雖刻意模仿,卻終究難以做到完全一致。
為了防止露出破綻,他早就將所有可能留下字跡的單據、底單全都銷毀了,顏如玉手中怎么還會有?
一個模糊的身影突然在腦海中閃過——那個前幾日在鋪門口徘徊,被他打發走的老乞丐。
當時那老乞丐就叫他什么七郎,還口口聲聲說是他的親戚。
難道……竟然是真的!
那個老乞丐,壓根就不是什么乞丐,而是真正周正航的親戚,是周家人?
顏如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臉上神色變幻,從疑惑到震驚,再到恐慌。
她眼底閃過一絲嘲諷,慢悠悠地開口:“怎么?現在不醉了?”
周正航呼吸一窒,喉嚨發緊,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硬著頭皮道:“我不明白王妃的意思。”
顏如玉并不在意他的抵賴,輕輕將兩張紙收了起來,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紙邊:“你明不明白,無所謂。
你是真的周正航,還是假的,本王妃一清二楚。
就算你執意不承認,也改變不了什么?!?/p>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慌亂的臉上,笑容里帶著幾分玩味:“本來還在琢磨該怎么把你揪出來,如今你自己自投大牢,倒是省了本王妃不少事?!?/p>
周正航眼睛圓睜,心頭一片冰涼,像是被冰水澆透。
他這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躲進大牢的舉動,根本不是避禍,而是自投羅網!
他犯了一個多么嚴重的錯誤!
顏如玉的笑容微微加深,語氣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威懾:“墨先生沒有告訴過你,本王妃比你們的妙琴更可怕嗎?”
“墨先生……”周正航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你……你知道妙琴?”
顏如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地說道:“齊掌柜和劉賬房很快就能與你團聚了?!?/p>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輕輕搖了搖頭,補充道:“哦,不對,劉賬房怕是不能了,他已經死了。
不過也不要緊,你們這些人,都是要下地獄的,早晚總能相聚?!?/p>
說完,她不再看周正航一眼,轉身便往外走。
“你什么意思?”周正航猛地撲到木欄前,雙手緊緊抓著冰冷的木頭,聲音帶著急切的質問,“劉賬房怎么死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顏如玉腳步一頓,回身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你不適合關在這里,得換個地方。”
話音落下,她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周正航抓著木欄,心頭滿是恐懼和不安,一時竟忘了掙扎。
不多時,腳步聲再次傳來。
只見刺史府的捕頭崔沖帶著兩個衙役,押著一個和周正航身形、容貌都有幾分相似的犯人走了進來。
崔沖一聲令下,衙役們打開牢門,將那犯人推了進去,隨后一把抓住周正航的胳膊。
周正航這才回過神來,想要反抗,卻發現渾身無力,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能任由衙役們拖著往外走,嘴里只能發出徒勞的嘶吼。
牢門“哐當”一聲關上,將那個替身和周正航的嘶吼一同隔絕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