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茂家的后宅小佛堂,檀香的煙氣纏纏繞繞,在昏黃的燭火里漾著淡淡的霧影。
施茂跪在蒲團上,背脊微彎,手里捻著串檀木佛珠,低低念著經(jīng)。
今日藥鋪歇得比往常都晚,他心里總像是壓著塊石頭,沉得慌,進了這小佛堂,也難得有半分安穩(wěn)。
小佛堂不大,就擺著一尊三尺高的玉佛,佛前供著鮮果,兩盞牛油燭火苗跳躍,映得玉佛溫和的眉眼。
他念著經(jīng),眼皮漸漸發(fā)沉,不知不覺間,竟有了幾分困意。
佛珠的轉(zhuǎn)動慢了下來,他頭微微一點,險些栽倒。
猛地回神時,他眨眨酸澀的眼睛,待視線清明,下意識抬眼看向那尊玉佛,這一眼,讓他渾身的血瞬間涼透。
原本眉眼低垂、慈眉善目的玉佛,不知何時變了模樣!
眉峰狠狠擰起,雙目圓睜,眼尾似帶著怒色,嘴角向下撇著,竟像是盛怒,又像是在忍受著莫大的痛苦,透著幾分猙獰。
施茂的身子瞬間僵住,整個人被釘在了蒲團上,下一秒,便控制不住地向后跌坐,佛珠也應聲掉落,珠子滾了一地。
“不怪我,不怪我……”施茂癱在地上,手腳俱涼,嘴唇哆嗦著,一遍遍念叨。
“是東家讓做的,我沒得選,不怪我……”
他的話音還沒落下,忽然一陣冷風從佛堂的窗縫里鉆進來,卷著門外的夜氣,“哐當”一聲,竟將虛掩的佛堂木門吹開了。
燭火被風卷得猛地晃了晃,火苗縮成一團,佛堂里的光影瞬間變得忽明忽暗。
兩道高大的黑影順著開著的門走了進來,黑袍曳地,沾著夜露的涼意。
他們剛踏進門,木門又被一股莫名的風狠狠帶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燭火依舊搖晃,映著進來的兩人的臉,青面獠牙,眼窩深陷,一雙眸子透著幽冷的光,可怖得很。
施茂看著這兩張臉,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牙齒打顫,發(fā)出“咯咯”的輕響。
他想往后縮,可后背抵著佛堂的供桌腿,退無可退,只能看著那兩道黑影一步步走近。
左邊的黑影停下腳步,聲音冰冷,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你是施茂?”
那聲音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施茂被嚇得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
他下意識點頭,喉嚨里擠出干澀的字:“是……是我……”
右邊的黑影抬手,從懷里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翻開,冊子上的字是詭異的暗紅色,像是干涸的血,在燭火下瞧著格外滲人。
他翻了幾頁,抬眼,幽冷的目光鎖著施茂,語氣里滿是質(zhì)問:“施茂,如實招來,你在人間,做了何等惡事?”
施茂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沒做惡事,我沒有……
我就是個大夫,在何家藥鋪行醫(yī),救死扶傷,從未害過人!”
他嘴上說著否認的話,心里卻慌得厲害。
那些偷偷給孕婦的藥里摻東西的事,堵得他喘不過氣。
可他不敢認,怕認了,便會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
兩個黑影聞言,都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片刻,左邊的黑影抬手,對著門外一揮下。
佛堂的木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開,一樣東西被扔進來,摔在青磚地上,滾了幾圈,停在施茂腳邊。
施茂心都要跳出來,低頭細看,這一看,魂兒都要飛了!
那是個人!
渾身是血的人!
那人心口起伏微弱,身上的衣裳被血浸染,臉上沾著血污和塵土,頭發(fā)散亂。
施茂勉強定定神,借著搖晃的燭火仔細一看。
這張臉,他再熟悉不過——正是何家藥鋪的伙計,王六!
王六怎么會變成這樣?
渾身是血,像是受了極重的傷,難不成……難不成他做的那些事,都被發(fā)現(xiàn)了?
恐懼瞬間吞噬了施茂的理智,他想張嘴大叫,想喊人,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般,發(fā)不出半分聲音。
只覺得眼前一黑,腦袋里“嗡”的一聲,眼睛一翻,便直挺挺地暈死了過去。
看著暈死在地上的施茂,兩個青面獠牙的黑影對視一眼,壓低聲音。
“這膽子也太小了,咱們還沒說幾句,連審都沒審,就暈死過去了。”左邊的黑影撇了撇嘴,頗為無奈。
右邊的黑影嘆口氣,扯下臉上的面具,露出底下一張俊朗的臉。
他哭笑不得:“誰能想到,何家藥鋪的大夫,竟是個這般慫包,白瞎了我們費心思弄這些場面。”
明昭郡主從門外走進來,眉眼間凝著冷意,目光先掃過地上暈死的施茂,又落在那尊玉佛上。
她不禁冷笑一聲,嘲諷:“做了虧心事,便躲在這佛堂里念經(jīng)拜佛,以為這樣,就能抹平自已造的孽?
就能讓佛原諒他?真是可笑。”
她轉(zhuǎn)頭對身側(cè)的穆臣淡淡道:“弄醒他,本郡主還有話要問。”
穆臣聞言,抬手便要去摸腰間的藥瓶,解昏迷的藥,只需在施茂鼻下晃一晃,便能讓他醒過來。
可他的手剛碰到藥瓶,便被明昭制止了。
“用什么藥?”明昭的聲音依舊冷淡,“嘴巴子抽醒。”
穆臣的手一頓,躬身應道:“屬下遵令。”
而一旁的兩個“鬼差”聞言,對視一眼,心里暗暗想著,郡主這雷厲風行的作派,倒是和自家王妃越來越像。
重州城外,幾匹快馬疾馳而來。
這個時辰,城門已經(jīng)緊閉。
城門樓上的燈火昏黃,幾個軍士握著長槍,守在那里,目光警惕地盯著城下。
銀錠勒住馬韁,抬頭看了看緊閉的城門。
“王爺,王妃,城門已經(jīng)閉了,按規(guī)矩,要等天明才會開。
咱們?nèi)羰窍脒M城,不如找個守衛(wèi)少的地方,用飛繩索翻城而入,神不知鬼不覺。”
飛繩索甩上城墻,借著力道便能翻上去,對他們來說,算不上難事。
顏如玉聞言,卻搖了搖頭,回頭看看救下的婆子。
她坐在馬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一路顛簸,早已沒了力氣,只是強撐著。
“我們能翻城,可她不行。”顏如玉低聲。
霍長鶴點了點頭,附聲道:“如玉說得是。”
這時,后面的蘇勝勝往前湊了湊。
她眼珠一轉(zhuǎn):“我倒有個法子,你們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