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所的藥香依舊濃郁，混合著清晨微涼的空氣，透過半開的窗欞漫進來。
曹軍醫的銀針還插在顏如玉的額角與鬢邊，細細捻轉間，帶著沉穩的節奏，一點點化解著她顱內的脹痛。
顏如玉閉著眼，感受著針下傳來的細微酸脹感，原本像是被重物碾壓的太陽穴，漸漸松快了些，那種天旋地轉的眩暈感也褪去了大半。
她長長的舒了口氣，氣息平穩了許多，只是眉宇間依舊凝著化不開的沉郁，連睡夢中都縈繞的自責，此刻仍在心頭沉甸甸地壓著。
曹軍醫小心翼翼地起針，銀針一根根從她頭皮上取下。
“王妃，脈象已經平穩多了，頭痛應當緩解不少，再靜養片刻，便無大礙了。”他將銀針收好，語氣欣慰又擔憂。
話音剛落，顏如玉緩緩睜開眼，眼底仍有些倦意。
她撐著榻沿，慢慢坐起身。
“曹軍醫，多謝。”她聲音還有些沙啞，“我想去鮮貨鋪子看看。”
霍長鶴一直守在床邊，大手始終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從未散去。
聞言，他指尖微微一緊，連忙扶著她的胳膊，柔聲勸道：“玉兒，你剛醒過來，身子還虛，不宜奔波。
侍衛的事，我已經讓人去處理了。”
顏如玉搖搖頭，目光望向窗外，那里的晨光已經穿透薄霧，照亮了院子里的桂樹，卻照不進她眼底的陰霾。
“是我讓他去的，若不是我選中他假扮周掌柜，他也不會丟了性命。”
她聲音輕輕的，卻帶著難以言說的沉重：“我總得去看看他，哪怕……只是送他最后一程。”
“這不是你的錯。”霍長鶴眉頭微蹙，語氣低沉安慰，“是兇手太過殘忍，與你無關。
你已經為幽城百姓做得夠多了，不必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已身上。”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指尖帶著溫柔的力道：“好好歇著，我會讓人把事情查清楚，一定為他報仇，給他一個交代。”
顏如玉轉過頭，看著霍長鶴眼底的心疼與擔憂，心中微動，卻依舊沒有改變主意。
“我知道不是我的錯，可我不能不去。”
她輕輕掙開他的手，嘗試著下床，腳步雖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我想看看他最后一面，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王爺，你讓我去吧。”
霍長鶴看著她執拗的模樣，知道勸不住。
他嘆了口氣：“罷了，我陪你一起去。”
他語氣里帶著無奈，更多的是縱容，“只是你身子剛好，萬不可再勉強自已，若是覺得不適，我們立刻回來。”
顏如玉點點頭，輕聲道：“多謝王爺。”
兩人走出治療所，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籠罩著幽城的街道，行人寥寥，偶爾傳來幾聲咳嗽，更添了幾分蕭瑟。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緊閉著門，只有幾家早點鋪子開著，飄出淡淡的炊煙，卻也顯得格外冷清。
鮮貨鋪子位于城南的一條小巷里，遠遠便看到鋪子門口圍了幾個衙役，穿著青色的公服，守在門口，不讓旁人靠近。
鋪子的門敞開著，里面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夾雜著仵作查驗時的低語。
霍長鶴扶著顏如玉走近，衙役們見是王爺和王妃，連忙紛紛退到一旁，躬身行禮：“參見王爺，參見王妃。”
顏如玉擺了擺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必多禮，里面情況如何了？”
領頭的捕頭連忙上前一步，躬身稟報：“回王妃，仵作正在里面查驗尸首，小人已經讓人守住了四周，沒有讓任何人進出，現場也保持著原樣。”
顏如玉點點頭，邁步走進鋪子里。
鋪子里面雜亂不堪，地上還散落著一些新鮮的蔬菜和水果，只是已經有些蔫了，沾著些許泥土。
后院的門敞開著，通向柴房的方向，那里正是侍衛尸首所在之處。
仵作正蹲在柴房門口的空地上，圍著尸首仔細查驗，見顏如玉和霍長鶴進來，連忙起身行禮：“參見王爺，參見王妃。”
“查驗得如何了？”顏如玉直奔主題，目光落在不遠處鋪著草席的尸首上，心頭一緊。
仵作躬身回道：“回王妃，初步查驗下來，死者身上只有一處傷口，是致命傷，就在心口位置，一劍穿心，下手又快又狠，應當是瞬間斃命。”
顏如玉眉頭微蹙，追問道：“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異常嗎？”
仵作臉上露出幾分遲疑，支吾了一聲，沒有立刻往下說。
“只不過……”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顏如玉心中一動，意識到定有不尋常之處。她沒有再追問，而是邁步走到尸首旁，緩緩蹲下身子。
霍長鶴連忙在一旁扶住她，生怕她身子不穩。
尸首還保持著被發現時的姿勢，躺在草席上，身上依舊穿著周掌柜的衣服，只是胸前的位置被鮮血浸透，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凝固，透著幾分猙獰。
顏如玉的目光緩緩掃過尸首，最終落在了他的額頭上，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只見尸首的額頭上，被人劃了一個清晰的叉形傷痕，深淺不一。
因為死者生前易容，臉上敷著一層薄薄的易容膏，這一叉劃下去，易容膏連同表層的皮膚一起翻卷開來，露出下面原本的膚色，看起來格外詭異可怖，像是一張被撕裂的假面。
霍長鶴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眸光瞬間變得冷厲，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幾分。
他沉聲道：“務必嚴查兇手！動用所有力量，也要把此人抓到，本王要親自審問！”
崔沖連忙躬身應道：“是！屬下立刻去安排，擴大搜查范圍，絕不放過任何線索！”
顏如玉緩緩站起身，指尖微微發涼。
她盯著那個叉形傷痕，心中翻涌著怒意，那不是簡單的殺人滅口，而是赤裸裸的挑釁！
兇手顯然知道死者是假扮的周掌柜，這一叉，是在向她示威，向霍長鶴示威。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轉頭看向霍長鶴：“王爺，負責盯著周正航的暗衛，有消息送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