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坤指尖摩挲著青瓷茶杯的邊緣，杯沿還凝著細密的水珠。
對面的霍長鶴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桌上的茶點。
“方才瞧著馬場的馬不錯，賣嗎？”
吳坤心里暗忖，算起來，離喝下藥茶已經過了一刻鐘。
他面上不動聲色，順著話頭接道：“公子過獎了，踏雪確實是馬場的鎮場之寶，性子烈，一般人駕馭不了，公子若是有興趣，改日我讓人牽出來給你瞧瞧。”
“哦？”霍長鶴來了點興致，身體微微前傾，“性子烈才好，馴服起來才有滋味。”
他又喝了一口茶，說話的語速漸漸慢了下來，眼神也有些發直，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層薄霧。
吳坤假裝沒看見，繼續說道：“公子說笑了，馴服烈馬可不是易事，得有足夠的耐心和本事。前幾日還有個鏢師想來試，結果被踏雪掀翻在地，摔斷了腿。”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里默數，一、二、三……
話音剛落，霍長鶴的頭便輕輕一點，像是打盹一般，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打濕了他的錦袍下擺。
他身體一軟，便歪倒在椅子上，呼吸變得悠長平穩，顯然是迷藥起效了。
吳坤這才長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松弛下來。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著一封密信，用油紙層層包裹，貼著皮肉，還帶著體溫。
“來人。”吳坤低聲喚道。
兩個穿著短打、腰佩長刀的手下立刻從旁邊的樹后走了出來，躬身聽令。
“把他捆起來，帶到西廂房好生看管。”吳坤的聲音壓得很低，“不許苛待，也不許讓他跑了，更不能讓任何人靠近，明白嗎？”
“是。”兩人齊聲應道，動作迅速地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麻繩，小心翼翼地將霍長鶴捆了個結實，又用一塊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然后一前一后架著他，腳步輕快地往西廂房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吳坤看著他們走遠，再次摸了摸胸口的密信，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密信上寫得清楚，讓他帶著馬場里最貴重的物件，即刻前往約定地——那是早就約定好的最后聯絡處，只有在危及性命時才能啟用。
他在馬場干的全是掉腦袋的勾當。這些年，他見多了兔死狗烹的下場，心里早就存了戒備。
上峰的命令看似是給了他一條生路，可誰知道到了聯絡處，等待他的是接應還是滅口？
所以他留了后手。
密信里還特意交代，讓他將霍長鶴和顏如玉一同迷倒，帶著兩人一起前往，說是這兩人身份特殊，是重要的籌碼。
但吳坤沒有照做。
霍長鶴氣場強大，舉手投足間帶著隱隱的威壓，顯然也不是等閑之輩。
吳坤心里清楚，這兩個人都不簡單。
把霍長鶴留在馬場，作為牽制上峰的籌碼，也給自已留一條退路。
思忖間，吳坤已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布長衫，快步朝著馬場大門走去。
他得盡快趕到，見了上峰再說后續。
馬場大門外停著一輛烏篷馬車，黑色的車簾低垂，遮住了車內的景象。他的手下正站在馬車旁，背對著他。
“都準備好了？”吳坤隨口問道，腳步沒停，徑直朝著馬車走去。
手下沒有回頭，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吳坤也沒多想，伸手就撩開車簾上車。
他剛上車，一把冰涼的刀尖抵住了他的胸口。
那刀尖鋒利無比，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吳坤的身體瞬間僵住，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他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會有人？難道是上峰派來的人？
他緩緩抬頭，順著刀尖的方向望去，只見車簾被一只纖細白皙的手掀開，露出一張嬌俏明艷的臉龐。
正是顏如玉。
眼睛里帶著幾分狡黠和冷冽，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吳管事，這急匆匆的，要去哪兒啊？”顏如玉的聲音動聽，刀尖又往他胸口送了送，“別動，這刀可不長眼。”
吳坤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和慌亂，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你怎么會在這里？”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打量四周。
并沒有別人，他心頭微松。
“我為什么不能在這里？”顏如玉眉梢一挑，笑容帶著幾分嘲諷，“倒是吳管事，客人還在里面喝茶，你卻獨自一人要出門，怕是不太好吧？”
“有點急事，必須出去一趟。”吳坤定了定神，說道，“我已經交代過手下，會好酒好肉招待二位，你還是先回馬場吧。”
“是嗎？”顏如玉歪了歪頭，眼神里滿是不信，“那不知吳管事準備的是什么好酒？”
“酒是上好的佳釀，存了十幾年的女兒紅，醇厚香濃，”吳坤盡量讓自已的語氣顯得誠懇，心里卻在飛速盤算著脫身之法。
這里是他的地盤，只要能拖延片刻，讓里面的手下察覺到動靜，就能將顏如玉制服。
可顏如玉顯然沒給他這個機會，她手腕一轉，那把鋒利的刀子便移到了他的脖頸一側，冰涼的觸感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是加了迷藥的酒嗎？”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砸在吳坤的心上。
吳坤臉色微微一變，喉嚨動了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沒想到，顏如玉竟然知道迷藥的事，難道她早就察覺了？
顏如玉見他這副模樣，輕笑出聲，聲音清脆如銀鈴：“看來吳管事果然不老實。”
被人戳破心思，又被刀架在脖子上，吳坤也來了火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恐懼，沉聲道：“這里是我的地盤，馬場上下都是聽我號令的。
你還是別太猖狂，乖乖下車，把刀放下，一切都有得談。否則……”
“否則怎樣？”顏如玉打斷他的話，笑容里的嘲諷更濃了，“我都好久沒有聽過別人的威脅了，沒想到來這馬場一趟，倒是聽到了幾次。吳管事，你再說說，否則會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