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一輩子只有一次,能抬頭仰望看到天空。
它的脖子構造和人類不同。
脊骨短,頸椎硬。
終其一生都低著頭。
看著腳下的泥,看著食槽里的泔水。
看著柵欄外面那一小片被踩爛了的土地。
它不知道天是什么顏色,不知道云是什么形狀,不知道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
直到死的那一刻——
被趕進屠宰場,被鐵鉤掛起來,被刀子劃過喉嚨——
它的頭才會仰起來。
在血和淚模糊的視線里,第一次看見天空。
藍的,白的。
高得夠不著,遠得看不見邊。
然后它就死了。
可是對它而言,終其一生,
除了最后那一瞬間,似乎都是幸福的。
它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不知道什么是恐懼,不知道什么是失去。
它只是低著頭,
吃,睡,長肉,
然后死。
可人類卻完全不同。
有七情六欲,會感知外界的變化。
會為了一句話哭一整夜,會為了一個眼神心動好幾年。
思考會帶來痛苦,所以這世上只有兩種人——
痛苦的蘇格拉底和幸福的豬。
裴怡不知道自已是什么。
她既不是蘇格拉底,也不是豬。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在凌晨四點的酒吧里,被另一個男人拉著手往外走的女人。
羅桑的手握得很緊。
他的掌心干燥溫熱,把她的手包在里面,像包一只快要凍僵的小鳥。
她沒有掙開,也沒有回握。
只是讓他牽著,跟著他的腳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只手伸過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等一下。”
那聲音很年輕,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軟糯,像剛摘下來的棉花。
裴怡抬起頭。
一個男生站在他們面前,穿著奶白色的衛衣。
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下來,一長一短,像沒來得及整理的心情。
衛衣是over size,套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下面是一條淺灰色的運動褲。
褲腳收在腳踝處,露出一截白色的襪子。
腳上踩著一雙奶油色的板鞋,似乎是“空軍一號”。
干凈得不像是在酒吧里穿過的,倒像是剛從鞋盒里拿出來的。
又或者說,事先刷洗了n遍。
他的臉很小,皮膚白得發光發亮。
好似打了高光或者涂了素顏霜,但其實沒有。
在酒吧門口紫紅色的燈光下像一盞剛點亮的燈。
眼睛是那種標準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不自知的媚。
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笑起來的時候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面。
整個人看起來頂多二十二歲,是一個還沒遭遇社會毒打的孩子。
個子不矮,目測一米八左右。
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墊增高鞋墊。
他的臉型和齊云蕭有點像,都是那種南方的、清秀的、干干凈凈的長相。
但齊云蕭是竹子,他是棉花。
齊云蕭是冷的,他是暖的。
齊云蕭的眼睛里藏著刀,他的眼睛里只有水。
“你干什么?”羅桑警惕性很高。
小男生沒有被他的語氣嚇到。
他看了一眼裴怡,又看了一眼羅桑。
目光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這位姐姐是你們酒吧的駐場舞蹈演員吧?”他的聲音很認真,認真得像在法庭上做陳述,
“我剛才看她跳舞,跳得很好。你這樣強行拉走她,不太好吧?”
裴怡愣了一下。
駐場舞蹈演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
桃紅色旗袍,五厘米細高跟。
頭發散著,妝花了。
確實像。
她忍不住想笑,又忍住了。
羅桑的表情從陰沉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她是我女朋友。”
小男生愣住了。
然后他的臉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
整個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蝦。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連連擺手,那動作又急又快,像在趕一只看不見的蒼蠅,
“我以為。。。我以為你——”
他結巴了。
說了好幾個“我”也沒說出下半句。
“沒關系。”
羅桑看出對方誤會了。
小男孩以為自已在做一件對的事。
以為自已在見義勇為,以為自已是英雄。
他不知道他攔住的是,
一個剛從寺廟還俗的男人和一個剛綠了他兩次的女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想幫忙。
“沒事,”裴怡回他,
“我們本來就認識。謝謝你了。”
小男生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燈光映的,還是別的什么。
“那就好,”他說,“就當交個朋友認識一下。”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微信的二維碼界面已經打開了。
“我叫林嶼,從杭州來的。來這邊旅居一段時間,來我媽媽年輕時候待過的地方看看。”
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過段時間還可能報個川西小團,旅行逛逛。”
裴怡看著那串二維碼,又看了一眼羅桑。
羅桑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緊了一點。
她沒有掃那個碼。
也不敢。
林嶼的手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回應,訕訕地收回去。
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像被風吹滅的蠟燭。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往后退了半步。
“那,不打擾了,”他的聲音還是軟軟的,糯糯的,但多了一點他自已都沒察覺的失落,
“姐姐跳得很好,真的。”
他轉身走了,奶白色的衛衣在紫紅色的燈光里像一朵漸漸遠去的云。
裴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
他媽媽年輕時候待過的地方。
康定。
他媽媽年輕的時候,也像她一樣,在這座小城里跳過舞嗎?
也像她一樣,愛過不該愛的人嗎?
她很好奇。
羅桑拉著她,繼續往外走。
她的手還被他握著,掌心出了汗,分不清是誰的。
“你不掃?”他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悶悶的。
“掃什么?”
“微信。”
“你希望我掃?”她問。
他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