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覺得這個網(wǎng)約車司機(jī)也有毛病。
大晚上的，一邊開車一邊聽傷感情歌。
那些音符就趁著這安靜，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滲進(jìn)來。
像水滲進(jìn)沙子，擋都擋不住。
她坐在后排座位上，靠著窗，看著窗外一盞一盞掠過的路燈。
這首歌她沒聽過。
旋律不算難聽，但歌詞很詭異：
“你越走越近有兩個聲音
我措手不及只得愣在那里
我應(yīng)該在車底不應(yīng)該在車?yán)?/p>
看到你們有多甜蜜
這樣一來我也比較容易死心
給我離開的勇氣
他一定很愛你也把我比下去”
裴怡聽著聽著，皺起了眉頭。
“我應(yīng)該在車底不應(yīng)該在車?yán)铩保@歌詞是什么意思？
她搖了搖頭，覺得這歌詞太蠢了。
但她沒有讓司機(jī)切歌，也沒有戴上耳機(jī)。
只是任由那些音符飄在空氣里。
飄在她和司機(jī)之間，飄在她和無錫這座城市的夜色之間。
無錫沒有夜生活。
街邊小店已陸續(xù)熄燈關(guān)門了。
她重新低下頭，隨手從微信里扒拉出她的這位初中同學(xué)兼相親對象。
說來也神奇，雖然他倆對話框從來都干干凈凈，但裴怡之前一直沒把他刪掉。
那么多人都刪了。
那些加過的民宿老板、拼車驢友、路邊搭訕的陌生人。
她定期清理，都刪得干干凈凈。
唯獨(dú)這個對話框，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里。
像一潭死水，從來沒有過漣漪。
她都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沒刪。
也許是忘了，也許是懶得動，也許是在某一個她自已都沒意識到的瞬間，她不想刪。
她現(xiàn)在都懶得點(diǎn)開齊云蕭的朋友圈看他的近況。
不是很感興趣。
她只是隨手給他打了個備注。
寥寥幾個字——
“齊，一米八三吻技一般。”
打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覺得挺貼切的。
一米八三，她目測的，應(yīng)該差不多。
吻技一般，她親身體驗的，確實(shí)很一般。
生疏的像個新兵蛋子，往年那些高冷男神的濾鏡真真碎了一地。
中看不中用啊。
不是那種讓人腿軟的吻，也不是那種讓人想更多的吻。
就是很普通的、很生澀的、很齊云蕭的吻。
而且還磕到她嘴唇了，她順手摸了摸，感覺痛感還在。
她退出對話框，把手機(jī)扣在腿上。
剛打完備注的字，手機(jī)震了。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媽媽。
她愣了一下，然后切換到和她媽的微信對話框頁面。
才發(fā)現(xiàn)她媽給她今晚發(fā)過很多消息，一條一條地往下排，像一串沒完沒了的省略號。
第一條是傍晚發(fā)的：
“小齊去接你了吧？見到了嗎？”
第二條是半小時后：
“他長得很帥吧？媽媽沒騙你吧？”
第三條是又過了半小時：
“你們聊得怎么樣？他對你印象好嗎？”
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fā)的，只有四個字：
“到家了沒？”
那些消息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里，像一排等不到回音的嘆息。
不過她向來把她媽的微信對話框習(xí)慣性消息免打擾的。
所以一條都沒看到。
更別說回復(fù)了。
她點(diǎn)擊接通了她媽的電話。
把手機(jī)貼在耳邊，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燈光。
“裴怡，今天相親感覺怎么樣？小齊人還不錯吧？”
她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她熟悉的急切。
那種急切的底下，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裴怡心里其實(shí)很不舒服。
她不是小時候那個事事順從、委曲求全的小女孩了。
父母離婚后她跟著她媽媽生活，她媽媽一直以來對她都有很強(qiáng)的控制欲。
因為她媽媽控制不了她爸，所以企圖去控制更幼小的她。
幾點(diǎn)回家，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考什么大學(xué)，選什么專業(yè)。
她媽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替她決定。
小時候她以為那是愛，后來她才知道。
那不是愛，是控制。
是那種“我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應(yīng)該聽我的話”的控制。
是那種“我是你媽，我還能害你嗎”的控制。
是那種“你過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過得讓我放心”的控制。
導(dǎo)致裴怡對親情的概念，一直以來都很模糊。
什么是愛？
是管束還是放任？
是犧牲還是成全？
是放手還是抓緊？
她分不清，她對情感的認(rèn)知有缺陷。
她只知道，每次她媽說“為你好”的時候，她心里都會咯噔一下。
不是感動，是害怕。
她是有一天突然明白了，中國人為什么都喜歡恨海情天。
你企圖在她不愛你的前提下，
尋找她愛你的證據(jù)。
又試圖在她愛你的定義下，
發(fā)現(xiàn)她不愛你的舉證。
無法表現(xiàn)的愛，
可能就是不存在。
愛與不愛，都顯得不夠干脆。
愛不是，恨也不是。
像一團(tuán)濕透的棉花，堵在胸口。
悶得慌，又拿不出來。
她媽還在電話那頭說著：
“小齊這孩子我是真覺得好，工作穩(wěn)定，學(xué)歷高，人長得也帥。你不是一直說自已顏控嗎？媽媽已經(jīng)把認(rèn)識的單身小伙子里長得最帥的介紹給你了。他家里條件也好，爸媽都是知識分子，有教養(yǎng)，你嫁過去不會受委屈的。”
她又不是生來就要去給人家家當(dāng)兒媳婦的，這話聽著怪怪的。
“媽。”裴怡打斷她。
“怎么了？”
“我不喜歡你沒經(jīng)過我同意就給我介紹相親。我不是提線木偶，不要總是企圖控制我的人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媽的聲音變了。
變得尖銳，變得急促，變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什么叫控制你的人生？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以為我愿意操這個心？你爸不管你了，我再不管你，誰管你？你一個人在外面晃了那么多年，支教支教，教出什么名堂了？工作工作不穩(wěn)定，對象對象沒有，你讓我怎么放心？”
“媽——”
“你先聽我說完！”
她媽的聲音又高了幾度，
“人家小齊要工作有工作，要學(xué)歷有學(xué)歷，家境也殷實(shí)，長得又高又帥。你還想怎樣？是想要登天嗎？你自已什么樣你心里沒數(shù)嗎？”
裴怡閉了閉眼。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橘黃色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可我不喜歡他。”
她媽愣了。
然后裴怡聽到電話那頭的笑聲。
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你騙誰呢”的笑。
帶著一點(diǎn)嘲諷，一點(diǎn)不屑，一點(diǎn)“我早就看穿了”的篤定。
“你不喜歡他？你胡說。你上學(xué)時候不是很喜歡他的嗎？”
裴怡的腦子里嗡了一聲。
她想起小時候。
想起那本藏在書柜夾層里的日記本。
封面是粉色的。
上面印著一只小貓，扉頁上寫著“裴怡的日記，不許偷看”。
當(dāng)時她把暗戀齊云蕭的少女心事都寫在了那本日記里——
今天他在走廊上對我笑了。
今天他跑步又拿了第一名。
今天他和我在同一個考場，他的側(cè)臉好好看。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帶著小女孩特有的那種認(rèn)真。
每一筆都寫得用力，像是在刻石頭。
那時候她只是懷疑。
有一天回家，她發(fā)現(xiàn)藏在書柜夾層里的日記本似乎被人動過。
她默不作聲，那天晚上寫完后，夾了一根頭發(fā)絲在日記本新寫的兩頁紙上。
又過了一天打開，她果然發(fā)現(xiàn)那根頭發(fā)不見了。
她一直安慰自已，只是窗外的風(fēng)吹掉了那根頭發(fā)。
風(fēng)吹的，一定是風(fēng)吹的。
她不想懷疑自已的媽媽，不想相信那個每天給她做飯、送她上學(xué)、替她掖被角的人，會偷看她的日記。
所以她選擇自欺欺人。
這層遮羞布一直到今天，終于被扯下來了。
赤裸裸的，血淋淋的。
那些她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少女心事。
那些她以為只屬于自已的秘密。
那些她在深夜里一筆一劃寫下的字。
原來早就被另一雙眼睛看過了，被那雙她最信任、最依賴、最不該懷疑的眼睛。
她摸了摸臉。
不知什么時候，淚水已經(jīng)垂了下來。
冰涼的，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那條煙灰色的圍巾上。
圍巾是齊云蕭的，還帶著他身上那種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司機(jī)大哥從后視鏡里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媽在電話里的聲音有點(diǎn)大，前排多少也聽到了一點(diǎn)。
大哥大概以為她是因為相親的事煩惱，又在接車前看到了她的相親對象——
路邊的齊云蕭。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開口了：
“小姑娘，相親很正常的事，不用哭。結(jié)婚嘛，就是要挑個合適過日子的人。我跟你講，剛才你上車的時候，那個小伙子，就送你上車那個，我看見了。他拍了我的車牌你知道嗎？就站在車后面，對著我車牌拍了一張。應(yīng)該是覺得你一個人晚上回家不安全吧。”
裴怡愣了一下。
拍車牌？
“我跟你說，”大哥繼續(xù)說，語氣里帶著一種“我活了這么多年什么沒見過”的篤定，
“人與人互相喜歡又步入婚姻的概率很小的。大多數(shù)人結(jié)婚都是搭伙過日子的。我看了那小伙子挺好的，長得又帥，似乎也挺喜歡你的。找個喜歡自已、但自已不喜歡的人結(jié)婚，也沒什么不好的。對方對你好就行了。”
裴怡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
解釋她哭不是因為相親，解釋她不喜歡那個男人，解釋她不需要一個“對她好”的人來搭伙過日子。
可是她什么都沒說出口。
因為解釋太累了，解釋給一個陌生人聽太累了。
而且她也說不清，自已到底在哭什么。
電話那頭，她媽還在說。
她已經(jīng)不想聽了。
把手機(jī)從耳邊拿開，按了掛斷。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跳出她媽的來電。
她沒接，屏幕又暗了。
又亮，又暗，又亮。
小時候她放學(xué)去買雪糕，錯過了往常時間點(diǎn)的公交車，最后來接她的是警車。
警察叔叔護(hù)送她回家，因為她媽媽報警了。
她在恐懼和同學(xué)們的不解目光中坐上了那輛警車。
那種恐懼時常出現(xiàn)在她當(dāng)年的夢中。
她把手機(jī)翻過去，扣在腿上。
微信的對話框突然彈出一條消息，是齊云蕭。
“我剛才看到你抖音在線，你在干什么？”
裴怡盯著那行字，不知道該怎么回。
她抖音在線？
她自已都不知道。
可能是后臺沒關(guān)，可能是剛才刷了會兒視頻忘了切出去。
然后他又發(fā)了一句。
“那你以后還理我嗎？”
她淡淡回了句：“我還沒到家。”
發(fā)完她盯著那行字，覺得太冷淡了。
想加個表情包，又覺得加了更假。
算了，就這樣吧。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發(fā)這條消息之前，齊云蕭已經(jīng)在她抖音主頁停留了很久。
他看著她那些置頂?shù)囊曨l。
看著那條海邊比基尼的視頻，看著那條跳貓步輕俏，在稻城亞丁跳舞的視頻。
他看著那些評論里喊她“女神”“老婆”“小姐姐”的陌生人。
忽然覺得自已離她很近，又很遠(yuǎn)。
然后他打開百度，搜索“獅子座女生不理人怎么辦”。
跳出來的第一條是：獅子座女生不理你，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她還沒想好。
他點(diǎn)進(jìn)去看了很久，又打開微博，搜“獅子座女生不回消息”。
有人說，獅子座就是這樣的，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怎么在乎。
有人說，獅子座的人，愛的時候很愛，不愛的時候也很干脆。
有人說，獅子座的人，心里有座山，翻過去才能看見她。
他一條一條地看，像在找一個答案，又像在找一個借口。
他安慰自已，真不是他舔，他查過了，她那個星座就是不愛回消息。
他關(guān)掉手機(jī)，放在床頭，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他又回到了他們剛才開的房間。
房間里就他一個人。
酒店房間里還殘留著她的味道，那瓶保濕噴霧放在床頭柜上，她忘了帶走。
他拿起來，對著空氣噴了一下。
閉上眼睛，假裝她還在。
裴怡的網(wǎng)約車停在了小區(qū)門口。
她付了錢，下車，站在路燈下。
圍巾很暖，風(fēng)很冷。
她忽然想起司機(jī)大哥的話——
他拍了她的車牌。
她想起齊云蕭站在車后面，舉著手機(jī)，對著那塊藍(lán)底白字的車牌按下快門。
他怕她不安全，怕她上了陌生人的車，怕她一個人走夜路。
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被她拒絕。
她掏出手機(jī)，打開和齊云蕭的對話框。
那條“我還沒到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到家了。晚安。”
站在路燈下，看著那行字變成已讀，看著對話框頂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然后又消失，又出現(xiàn)，又消失。
她等了很久，最終他什么都沒發(fā)。
于是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轉(zhuǎn)身走進(jìn)小區(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