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山珍上來,香氣撲鼻。
但是隨即,一股濃烈的酒香又撲鼻而來。
酒香是從酒廠那幾口酒壇里飄出來的。
左爺爺親自開了封條,自已守著,手里拎著個木勺,把酒打入酒瓶子里。
然后直接上桌。
酒是清亮的,倒在碗里泛著細密的酒花,香味沖鼻子,但不嗆。
“這酒哪兒來的?”
有外村的人問。
“夾皮溝自已燒的!”狗剩子端著碗,嗓門老大,“頭鍋酒,勁兒足!”
郝利民端著一碗嘗了一口,瞇著眼咂摸了半天,點點頭:
“嗯,這酒不錯,比縣里酒廠的還香。”
左守權也喝了一口,笑了:
“一家子,你這手藝夠純的了啊。”
以前左守權就知道陸垚家的鄰居和自已一個姓,姓左的不多,不過也沒想和他們攀親認識。
畢竟是個孤寡老頭兒帶著個小丫蛋子。
但是今天一聽這個酒廠現在是左爺爺負責,對他頓時另眼相看了。
也不是左守權多勢利眼,人要是被人認可,就必須要有價值。
你就是個撿大糞的,還想讓人尊重你,就有點異想天開了。
一樣的老頭,有了獨特的釀酒手藝,即便左守權用不到你做什么,也對他多了一份尊重。
左爺爺擺擺手,嘴上客氣,臉上全是笑:
“頭一鍋,火候還差點。等過兩個月陳一陳,味兒更好。”
梅萍不愛喝酒,但也端起來聞了聞,笑著說:
“這香味兒,聞著就暖和。”
史夢怡坐在屋里另桌上,端著碗抿了一口,眼睛不由一亮。
又抿了一口,點頭稱贊好酒。
身邊的梁春林趕緊給她滿上,連連點頭:
“確實,聞著就香,與眾不同。”
外頭院子里,喝酒的人越來越多。
一碗酒下肚,臉就紅了,話就多了。
有人劃拳,有人猜魅兒,有人端著碗滿院子找人碰杯。
吵鬧聲絡繹不絕:
“這狍子肉真香!”
“野豬肉燉粉條子,絕了!”
“鹿肉嫩,羚羊肉爛,都是好東西!”
牛百歲在廚房里忙得滿頭大汗,鍋鏟翻得呼呼響。
牛二丫在旁邊給他打下手,一邊切肉一邊往嘴里塞,讓牛百歲拿鏟子敲了好幾下。
一悠吃完,二悠趕緊上。
坐不下的也不急,站著等,反正肉多酒多,總能吃著。
陸垚端著酒碗在人群里走,跟這個碰一下,跟那個喝一口。
走到趙疤剌跟前,趙疤剌一把拉住他,非要跟他干一碗。
陸垚喝了,趙疤剌又倒一碗,還要喝。
一旁孫大彪笑道:“疤瘌哥,你可別把陸兄弟灌醉了,晚上爬不上去弟妹的身子,看弟妹不找你問罪?”
二彪哈哈笑道:“不用怕,讓弟妹騎大馬不就行了!”
這伙人都是粗人,說話就粗俗不堪。
不過陸垚倒是不在意,感覺這些人反而比屋里那些文質彬彬的更可交。
他們會沒有原則的幫你,關鍵時刻,掉腦袋也往前沖。
不像那些高等場合的人,反而顧慮重重。
有對聯說得好: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這是明代詩人曹學佺寫的對聯,意思是說,講義氣的多半是從事卑賤職業的普通民眾,而有知識的人卻往往做出違背良心、背棄情義的事情。
陸垚本身也是江湖兒女,更喜歡這些江湖人的氣息。
陸垚酒量大,和趙疤瘌等人推杯換盞喝了好幾杯。
宋哲縮在桌子角落里,低著粽子頭吃菜,不敢吭聲。
趙疤剌回頭瞪他一眼:
“你他媽倒是喝啊!裝啥孫子?不給我兄弟面子呀?”
宋哲趕緊端起碗,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旁邊桌上。
鄭保利賠著笑臉跟幾個領導說話。
鄭文禮坐在他旁邊,臉喝得通紅,眼睛直愣愣的,盯著桌上的菜發呆。
“文禮,給史組長敬杯酒。”
鄭保利推推他。
鄭文禮不動。鄭保利又推了一下,他才慢慢站起來,端著碗走到史夢怡跟前。
“史……史組長,我敬你。”
史夢怡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動。
鄭文禮端著碗,站著,不知道說啥。
鄭保利在后頭急得直搓手。
“我……我……”鄭文禮舌頭打結,“我知道你是新來的組長,你厲害,你說了算,下邊人都怕你,怕得罪了你被穿小鞋扣大帽子……”
史夢怡一雙杏眼頓時就瞪起來了。
這小子好放肆,什么來頭?
一時把這個硬核領導都嚇一跳,主動攻擊,即便是大鵝子也能驚到老虎。
鄭文禮又說:“我聽說你……你把你男人管得服服帖帖的,真厲害。但是我不喜歡這樣的女人。”
屋里突然安靜了。
鄭保利臉都白了,第一句就想阻止兒子,但是站起來時候頭都暈了。
差點摔個跟頭。
此時幾步沖過來,一把拽住鄭文禮:
“你個混蛋喝多了!胡說什么!”
鄭文禮掙開他,還要說,鄭保利一個大嘴巴扇過去,打得他一個趔趄。
史夢怡擺擺手,臉上看不出喜怒,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沒說話。
其實她此時心里已經燃起熊熊烈火。
要不是縣長等領導在場,她能把酒碗砸在鄭文禮腦袋上。
鄭保利連拖帶拽把鄭文禮弄出去,推到院子里墻角,壓低聲音罵:
“你他媽不想活了?那是你能得罪的人么?”
鄭文禮靠著墻,嘿嘿笑,眼睛直愣愣的。
對他來說,丁玫 嫁人,天都塌了。
自已要是有超音速導彈立馬就給陸垚來一發。
都想毀滅世界的人,我還怕什么領導!
鄭保利氣得直哆嗦,甩手走了。
鄭文禮靠著墻站了一會兒,晃晃悠悠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趁人不注意,順手從酒缸邊上拎起一瓶酒,塞進懷里。
外頭冷,風一吹,他清醒了一點。
順著墻根走,走到壕溝邊上,一屁股坐下去,靠著溝壁,掏出那瓶酒,擰開蓋,又喝了一口。
酒辣,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里。
他遠遠聽見大院子里笑聲隱隱傳過來。
想著里頭熱熱鬧鬧的,想著丁玫今天穿的那身紅,想著她蒙著紅蓋頭的樣子,眼淚不知道怎么就下來了。
他又喝了一口。
半瓶酒就下去,眼前的東西開始晃,腦袋里嗡嗡響,渾身發軟,靠著溝壁往下出溜,躺那兒不動了。
而就在此時,忽然眼前一黑,一個身影從天而降。
“啪嘰”
趴在他身上了。
軟軟的,香香的,是個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