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垚說:“穿上看看。”
左小櫻把棉襖脫了,套上襖罩。正合適,腰身收得剛剛好,襯得人一下子精神了。
她低頭看看自已,又抬頭看看陸垚,臉上泛起紅暈。
售貨員點點頭:“挺好看的,她皮膚白,穿這個顯氣色。”
陸垚問左小櫻:“喜歡不?”
左小櫻點頭,又趕緊搖頭,小聲說:
“太貴了……五塊五呢……”
陸垚沒理她,對售貨員說:
“就這件。再拿條褲子。”
售貨員又打量左小櫻:
“褲子多大腰?”
左小櫻還是搖頭。
上次棉褲是左爺爺求人做的,除了那條棉褲,她從小到大沒穿過新褲子。
售貨員從柜臺下頭拿出條藍布褲子,棉布的,褲線熨得筆直:
“這個一尺八的,差不多。四塊二,也要布票。”
左小櫻去后頭換上了,出來走兩步,褲長正好,腰也不緊不松。
陸垚看了看,點點頭:
“行,就這兩樣。再拿條圍巾。”
陸垚見左小櫻看著一條紅圍巾,眼睛發亮。
就拿起來,在她脖子上繞了一圈。
紅艷艷的,襯著她剛換上的碎花襖罩,整個人跟換了個人似的。
售貨員笑了:“這是對象吧?小伙子真會疼人。”
左小櫻臉騰地紅了,低下頭,手攥著圍巾穗子,不敢看陸垚。
陸垚沒解釋,從兜里掏出一沓錢和布票:
“算算,一共多少。”
售貨員撥拉算盤:“襖罩五塊五,褲子四塊二,圍巾兩塊八,總共十二塊五。布票襖罩要七尺,褲子六尺,圍巾不要布票。”
左小櫻穿著一身新,跟著陸垚下樓。
走到一樓,路過鏡子,她偷偷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已,看完了又看一眼,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出了百貨商店,左小櫻跟在陸垚后頭忽然問:
“娃哥,你為啥給我買這么多東西?”
陸垚沒回頭,往停車的地方走:
“你昨晚幫我打架了,犒勞你的。”
左小櫻沒說話,還以為陸垚把自已當他的女人了,才會買這么多東西給自已。
不管怎么樣,左小櫻把陸垚當自已男人看待!
做夢都想嫁給陸垚。
吃飽喝足就要繼續上路了。
不能耽擱時間。
正月二十六是自已的婚期。
怎么也得在二十五之前趕回去。
今天已經二十二了,要是沒有意外,應該能在二十四就趕回去。
陸垚開著車穿過遼春大街往南去。
這個點車也多了。
大解放、大黃河,還有幾輛吉普車,都轟隆隆地跑。
最神氣的車是黑色的大轎車,紅旗牌,國產的!
這可不是平常領導能給配備的。
馬車也上街,車把式穿著光板皮襖,坐在車轅上,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響,跟汽車搶道也沒人管。
左小櫻扒著車窗往外看,新圍巾在脖子上圍著,臉讓暖氣烘得紅撲撲的:
“娃哥,這城里咋還有馬車呢?”
“城里人吃菜喝奶都得靠鄉下送,馬車牛車天天都得進城。”
穿過大街到了外環,陸垚就找加油的地方。
看見路邊有個院子,門口立著根桿子,桿子上頭掛著個木牌,用紅油漆歪歪擰檸寫著“加油站”幾個字。
院子不大,里頭停著幾輛車,靠墻一排加油機,鐵皮殼子,漆成紅色,上頭的玻璃罩子油漬麻花的。
陸垚把車開進去,停在一臺加油機旁邊。
加油機旁邊有個小屋子,窗戶開著一個口,里頭坐著個老頭,戴著狗皮帽子,穿著滿是機油油漬棉襖,正抱著個搪瓷缸子喝水。
看見車來了,他把缸子放下,從小屋里出來。
“加多少?”
老頭走過來,手里攥著個油膩膩的抹布,往陸垚車玻璃上瞄了一眼。
陸垚下車,從兜里掏出油票。
這還是史守寅給他的油票:
“七十號的,加滿。”
老頭轉身去拎加油槍,往車油箱里一插,另一只手搖加油機上的搖把。
搖把嘎吱嘎吱響,油表上的指針慢慢轉。
“你這車挺新啊。”老頭一邊搖一邊說,“北京212吧?部隊下來的吧?”
“是縣里的。”
老頭又看了看車牌:“江洲的?離這兒不近吶。”
“一千來里地。”
老頭把油箱加滿,拔出油槍,油槍嘴子還在往下滴油,他用那臟抹布隨便一抹,問陸垚:
“多少升看了沒?”
陸垚看了看油表:
“五十三升。”
老頭點點頭,把油票撕下來一半,另一半還給陸垚:
“行了,走吧。”
陸垚上了車,發動,往院子外頭開。
越開離城市越遠,樓少了,平房多了。
路兩邊開始出現莊稼地。
車往前開了十來分鐘,前頭突然堵上了。
一輛大解放,兩輛馬車,還有幾輛自行車,都停在那兒不動。
有人從車縫里往前擠,有人站在車邊上往遠處看。
陸垚心里一緊。
他踩住剎車,往前看了看。
前頭路中間攔著根竹竿,竹竿后頭站著幾個人,穿著藍制服,戴著大檐帽。
路邊還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卡車,車幫子上坐著幾個當兵的,槍都放在膝蓋上。
臨時檢查站。
陸垚手在方向盤上握了握,沒動。
左小櫻也看出不對勁了:
“娃哥,咋了?”
“檢查的。你別亂說話,聽我的。”
前頭的車慢慢往前挪。
一輛馬車被攔下來,車上拉著柴禾,趕車的老頭跳下來,從懷里掏出一沓紙,遞給穿制服的。穿制服的看了半天,又圍著馬車轉了一圈,拿根鐵棍子往柴火垛里捅了捅,才擺擺手放行。
又一輛大解放開過去,車上是空的,就幾個空油桶。
司機遞過去一張紙,穿制服的看了一眼,就讓過了。
輪到陸垚了。
他把車慢慢開到竹竿前頭,停下。
一個穿藍制服的年輕人走過來,往車里看了一眼陸垚和左小櫻。
“哪兒來的?”
年輕人問了一句。
“江洲水嶺鎮的。”
陸垚把介紹信和通行證從窗戶遞出去。
年輕人接過來,看了看,又抬頭看陸垚:
“要去盤龍山?”
“對。”
年輕人往后座看了一眼:
“后頭拉的啥?”
陸垚臉上不動聲色:
“生產隊的皮貨,都是公家的東西。”
說的時候心也在“突突”的跳。
這是正規的檢查站。
不能動粗使蠻的,要是被人家查是投機倒把,必然抓起來。
有點后悔帶著左小櫻了。
可別連累人家孩子。
自已要是進去了,估計梅萍和郝利民都能出力幫自已出去。
這個年輕人又看了看那幾個口袋:
“打開我看看。要是量大的話,有介紹信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