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辦公室在省委綜合樓的五樓。
這棟樓里,沙瑞金在六樓,高育良和其他常委在五樓。肖鋼玉之前來過很多次,對這里的每一步臺階、每一條走廊都熟悉,走起來不用看路。
只是最近來的少了。
準確的來說,自從沙祁田三人空降漢東之后,就來的少了。
他上了五樓,和走廊里迎面過來的一個秘書點了點頭,在高育良辦公室門口停下來,整了整衣領,輕輕敲了兩下門。
\"請進。\"
進門是一個小辦公室,這是大秘羅學軍的辦公室,所有人想要見高育良,都要先經過他。
羅學軍的辦公桌旁邊有一道門,里面才是高育良的辦公室。
肖鋼玉主動和羅學軍打招呼,并稱呼他的名字以示親近:“學軍,忙著呢?”
看到肖鋼玉進來,羅學軍立馬起身:“肖廳長,您來了,書記在里面等著呢!”
說完,羅學軍起身敲了兩下門,然后直接推開:“書記,肖廳長來了。”
高育良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一疊文件,手里握著筆,側著身子在看什么,沒有立刻抬頭。
\"育良書記。\"
\"鋼玉來了,坐。\"高育良把筆放下,抬起頭,摘下老花鏡,往桌上輕輕一擱,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坐下說。\"
肖鋼玉在椅子上坐定,也沒有急著開口,先看了一眼羅學軍。
高育良會意,朝羅學軍擺了擺手:\"小羅,你去忙你的。\"
羅學軍點頭,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就剩兩個人,但氣氛沒有特別不一樣,只是少了另一道目光。
肖鋼玉先說了一輪公安廳的近況——夏季治安綜合整治的推進情況,某地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的處置,還有省廳內部的一次輪崗調整。這些話說得不快不慢,條理分明。
高育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表情平靜,時而提一兩個問題,都是具體的:那個案件的偵破周期是否超出預期,輪崗那幾個崗位有沒有出現工作銜接的斷層。問得不深,但問到了點子上。
肖鋼玉說完日常,停了一下,換了個話頭:\"育良書記,還有幾件事,需要向您匯報。\"
\"說。\"
\"第一件,\"肖鋼玉說,\"是關于省公安廳和省檢察院之間的案件移送流程。現在有些案子,刑警隊那邊調查完了,移送檢察院,但檢察院那邊退回補充偵查的比例這幾年在上升,最近有些聲音說流程上需要優化,想推動一個改革——在移送之前,引入檢察官提前介入偵查的機制,兩邊同步推進,減少退案率。\"
高育良聽完,推了推眼鏡,想了想,問:\"省檢察院那邊是什么態度?\"
\"季檢察長那邊是支持的,初步溝通過。\"
高育良嗯了一聲,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沒有立刻表態,反而問道:“公安廳內部什么意見?”
肖鋼玉苦笑了一下:“內部爭議比較大,有支持的,也有反對的。”
高育良沒有發表意見,繼續追問道:\"這個機制,全國有沒有其他省市已經在試點的?\"
\"有,隔壁省那邊有幾個地市在試,效果不錯。\"
高育良點了點頭,表情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既不是否定,也不是熱忱,只是那種見過太多改革來去、對任何新事物都保留一份審慎的沉穩。
他說:\"這個事是好事,方向也是對的。但推這個,不是光省公安廳和省檢察院表態支持就夠的,它涉及到兩個系統的工作考核,涉及到具體案件的證據標準,涉及到日后如果出了問題,責任怎么分擔。這些問題理清楚了,才能動。\"
\"可以邊試點邊理清楚,\"肖鋼玉說,\"選一兩個地市先跑,跑出來再推省級。\"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開口,語氣仍然平和,但有一種不容再議的意味:
\"鋼玉,這個事,留給下一任來推吧。\"
肖鋼玉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這個事不該做,\"高育良解釋,語氣很坦然,甚至帶了一絲輕松,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得很通透的事,\"是現在這個時間節點,不合適。你也知道,明年換屆,政法委這邊的工作,不管方向調整還是機制改革,推出去容易,后面如果執行有偏差,誰來兜底?推的人不在了,下一任就得替你收拾,誰都不好看。\"
他頓了頓,換了一個語氣,更隨意了一點:\"有些事,我在位的時候推了,叫我的功績;我不在位的時候,新來的人不改,沒有成績,想改,又要推倒重來,瞎折騰。政法這一塊,穩比快重要。\"
這話說得坦白,也說得滑,聽起來是在講大道理,實質里是一個即將卸任的人,把所有麻煩都推給繼任者的那種通透。
肖鋼玉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說:\"好,還有一件事。\"
\"說。\"
\"省內的羈押期限管理,\"肖鋼玉說,\"有幾個市的看守所,超期羈押的問題時有出現,最近有一個案子被當事人家屬投訴到了人大那邊,省人大法制委那邊想約省公安廳談一次,可能會涉及到一個專項整改的要求。我想提前向您請示,看政法委這邊是否需要聯動牽頭。\"
高育良這次的反應快了一些,點頭:\"這個你們主動配合人大,不需要等政法委牽頭。超期羈押的問題,能自已解決就自已解決,省得鬧大了被動。\"
\"如果整改涉及到看守所的經費和人員配置,\"肖鋼玉說,\"可能需要政法委向省委提一個專項報告,爭取財政支持——\"
\"先查清楚問題在哪,\"高育良打斷他,語氣平靜,\"沒調查清楚就去省委要資源,容易被認為是在攬資源、擴權,不是解決問題,是制造問題。\"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這件事同樣是,查清楚,方案拿出來,讓下一屆班子來定,比現在草草推一個整改方案,然后留了爛攤子要強。\"
又是\"下一屆\"。
劉新肖鋼玉在心里動了一下,沒有多說,繼續往下推:\"第三件,是關于駐村民警的配置問題。一些偏遠鄉鎮,警力缺口比較大,有幾個縣的縣委書記聯名給廳里寫了信,希望能從省里統籌,調配一批輔警過去,加強基層治安力量。\"
高育良聽完,倒是停了一下,真的想了想,這回沒有立刻推給\"下一屆\",而是問:\"哪幾個縣?\"
肖鋼玉報了三個縣名。
高育良嗯了一聲,拿起老花鏡戴上,看了一眼肖鋼玉,說:\"這件事,輔警配置是廳里自已能決定的,不需要政法委批示。你們內部調配就可以,如果人手不夠,公開招募輔警有地方政府的配套資金,不用等省里。\"
\"是,這個我明白,\"肖鋼玉說,\"但如果要形成一個長效機制,把駐村警力配置納入省級標準,可能需要政法委出一個指導意見——\"
高育良靜靜地看著他:
\"鋼玉,你今天來到底想說什么?\"
這問題問得直接,肖鋼玉沒有立刻接話。
高育良沒有等他,自已把那幾件事過了一遍,語氣變得更鋒利:\"檢察院提前介入偵查,是好事,但不急;超期羈押整改,是該做,但路數有問題;駐村警力配置,廳里完全可以自已決定,不需要我出指導意見。\"
\"你今天來匯報這些,里面有幾件是真正來請示工作的?是在試探我的態度的。對吧?\"
肖鋼玉的表情沒有變,但桌子下面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下,又馬上松開。
高育良繼續說,語氣比剛才更平,像是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政法這一塊,鋼玉,我現在的想法很簡單,就是穩。不出大事,不留隱患,平平穩穩地把這一年走完,交出去。這幾件事里,哪一件出了問題都會是麻煩,而且都不是短時間能完成的。\"
他頓了頓,嘴角帶了一點點笑意,那笑里有一絲自嘲,也有一絲坦然:
\"這幾件事里,值得現在推的,一件都沒有。該做的,留給下一任來做。我替他們把穩子趟好,不給他們挖坑,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說完,他重新拿起那支筆,翻開面前的文件,低下頭,提筆批示。
這個動作,是結束的信號。
肖鋼玉在椅子上停了兩秒,把最后一件真正想說的事在嘴邊壓了壓,沒有說出來——關于劉新建的案子,關于紀委那邊的消息。
他知道,在高育良這里,今天沒有開口的必要了。
他站起身:\"打擾育良書記了,我回去安排廳里的事。\"
\"好,有什么問題,隨時來。\"高育良沒有抬頭。
肖鋼玉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背后傳來高育良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帶著一點意味:
\"鋼玉,政法這一塊,年底之前,你們廳里也不要主動推什么大動作。把手上的事做扎實,比什么都強。\"
這句話,聽起來是工作叮囑,但肖鋼玉知道,它還有另外一層:別在這段時間亂動,別出什么岔子,別讓這條船在進港前翻了。
\"明白。\"他把門帶上。
外面的小辦公室,羅學軍正好拿著一個文件過來,兩人擦肩而過,相互點了個頭,沒有說話。
肖鋼玉往電梯方向走,放慢了腳步,在腦子里把剛才那幾十分鐘過了一遍。
后面提的幾件事,高育良一件都沒答應,也一件都沒直接拒絕,每一件都給了一個聽起來很有道理的理由,然后關上了門。
\"留給下一任\"這四個字,他說了不止一次。
不出事,不留把柄,平穩交接,是高育良現在最大的政治利益。
任何改革,任何推進,任何大動作,都是風險,都是可能的翻車。
所以他選擇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推給下一任。
這不就是小號的劉省長嗎?
肖鋼玉的心沉了下去。
小號的“劉省長”不行,接下來去見真的劉省長,還有希望嗎?
——
省政府大樓和省委綜合樓隔著一條馬路,走過去不用五分鐘。
肖鋼玉走進省政府大樓,跟門口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徑直往六樓去。
劉長生的秘書正坐在外間整理文件,看到肖鋼玉,站起來,點了點頭:\"肖廳長,劉省長在,我去通報一下。\"
\"有勞。\"
秘書進去,一會兒出來,側身讓路:\"請進。\"
劉長生的辦公室比高育良那邊寬闊一些,靠墻有一整面書柜,擺的不全是書,還有幾件文件架,整齊、有序,一眼看去,是一種精細打理過的秩序感。
劉長生坐在辦公桌后面,手上拿著一份文件,眉頭舒展,神情從容,看見肖鋼玉進來,朝沙發那邊抬了抬下巴,沒有站起來:\"坐。\"
肖鋼玉在沙發上坐下,和在高育良那邊一樣,先把公安廳近期的常規工作匯報了一輪,數字,案例,部署,不省略,不敷衍。
劉長生聽著,依然看他那份文件,偶爾翻一頁,沒什么反應,不點頭,也不表示異議,就是那副看起來什么都無所謂的樣子。
等肖鋼玉說完,他把文件放到右邊那一摞里,從左邊取了一份新的,打開,看了兩行,才側過身來,問了一句:\"夏季治安這塊,今年壓力不小?\"
\"有壓力,可控。立案數字比去年同期下來了。\"
\"那就好。\"劉長生點了點頭,把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沒有繼續問的意思。
肖鋼玉在沙發上坐著,把那些在腦海中翻來覆去斟酌過無數遍的話在腦子里又攏了一攏,才硬著頭皮開口:\"劉省長,還有一件事。\"
\"說。\"
\"紀委那邊,在審劉新建,同時在查他經手的幾個項目。\"肖鋼玉的語氣很穩,一字一字放得很實,\"聽說查的范圍有些延伸。\"
劉長生翻文件的手,沒有停。
\"該查嘛,\"他的聲音很輕,很隨意,像在回應一件日常小事,\"劉新建被留置了,他經手的項目當然要過一遍,這是紀委的正常程序。\"
\"是,程序上正常,\"肖鋼玉說,\"只是我聽說這次查好像是有傾向的,不只是核實劉新建個人的問題,已經延伸到了一家咨詢公司——專門做能源評估報告的,在漢東某縣注冊的小公司。\"
劉長生終于抬起了眼睛。
他看著肖鋼玉,那眼神不是驚訝,也不是警覺,是一種老練的、被許多年的官場打磨出來的平靜,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東西,不確定它有沒有危險,但先看清楚再說。
他把文件放下,把手擱在桌上,聲音依然不緊不慢:
\"你怎么這么清楚?\"
他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于笑,滿頭銀發散發出灰白的光:\"你也查了?\"
肖鋼玉沒有停頓,直接接話:\"劉新建被留置了,趙公子那邊托我關注一下紀委的動向。偶然發現的。\"
他把\"趙公子\"這兩個字放在中間,不是最重,也不是最輕,像是一塊佐料,加進去,讓這鍋湯的味道稍微變了一變。
他和山水集團走的近,是眾所周知的,劉新建這個趙家的錢袋子進去了,肖鋼玉關注是合情合理的。
劉長生把雙手交疊,搭在桌面上,看著他,沒有急著說話。
窗外,六月的日頭正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落了一條細長的亮線。
過了幾秒,劉長生開口:\"你有什么想法?\"
這四個字問得干干凈凈,沒有情緒,沒有立場,就是放在那里,等著對方往里填。
肖鋼玉在心里把那個答案過了最后一遍,說:\"可以給紀委幫幫忙。\"
三個字,簡單,直接,邊界清晰。
每個字都經得起推敲,合在一起,也找不出任何一個可以被記錄、被追究的實質內容。
劉長生看著他,又是那種接近于笑但不完全是笑的表情。
他沒有追問怎么幫,要幫到什么程度,風險是什么,路徑是什么。
他把那份文件重新拿起來,低下頭,繼續看。
\"那你就去做吧。\"
聲音很平,很淡,像在說\"那個會議材料你去整理一下吧\"。
就是這一句。
肖鋼玉在沙發上停了一兩秒,確認那句話已經說完了,沒有后續,然后站起身起開:\"好的,劉省長,我去安排。\"
肖鋼玉坐上自已的配車,準備回公安廳,秘書沒有跟來,司機識趣地安靜開車。
車開的極穩,肖鋼玉得以毫不受干擾的思考:
高育良那邊——本來以為會有留有縫隙的一扇門,關得嚴嚴實實,進不去,也推不開。
反而劉長生那邊,本來死死關緊的門,卻如他所愿的開了一絲縫隙。
但是他卻依然心有疑慮。
太順了。
這種老狐貍怎么回這么輕易表態呢?哪怕是如此隱晦的表態?
青山氣田真有這么大的問題嗎?里面是不是藏著還沒有被發現的坑?
不行,我要回去再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