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從高育良家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開著車,在夜色里慢慢往家走。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后退,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他不想回家,但又不得不回。
有些話,總要說清楚的。
車子拐進養老院,停在熟悉的那棟樓下。他熄了火,在車里坐了一會兒,抽了半包煙。
隨后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進門。
陳巖石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看新聞。王馥真在旁邊織毛衣,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看見陳海進來,王馥真放下毛衣,站起身:“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在高老師家吃的。”陳海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下。
陳巖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把目光移回電視上。
王馥真看出父子倆之間有點不對勁,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陳海面前,然后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織毛衣,但耳朵一直豎著。
沉默持續了快一分鐘。
陳海開口:“爸,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陳巖石“嗯”了一聲,沒動。
陳海說:“我想去學校教書。”
陳巖石的手頓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陳海,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驚訝,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復雜的、混合了很多情緒的打量。
“教書?”他問。
“對。”陳海點點頭,“漢東大學,或者檢察官學院漢東分院也行。高老師說可以幫我安排。”
陳巖石沉默了幾秒,然后把電視關了。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你再說一遍。”陳巖石說,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里壓著東西。
陳海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爸,我想去學校教書。我不想在體制內待了。”
“不想在體制內待了?”陳巖石重復了一遍,語氣還是那么平靜,“去當老師?和學生們過家家?”
“對。”
陳巖石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陳海,看著窗外的夜色。他站了很久,久到王馥真忍不住想開口,他才轉過身來。
“陳海,”他說,聲音變得低沉,“你知道我當年為什么讓你進檢察院嗎?”
陳海沒有說話。
“因為我想讓你走的輕松一點。”陳巖石說,“我一輩子的人脈關系都在這里,你在這里走的是最輕松的。”
他頓了頓,聲音抬高了一點:“你現在跟我說,你不想待了?就因為這次受了點委屈?”
陳海抬起頭,看著他:“爸,不是受了點委屈的問題。是我覺得自已不適合。”
“不適合?”陳巖石冷笑一聲,“你干了十幾年,現在說不適合?”
“是。”陳海說,“這十幾年,我一直在努力適應,一直在告訴自已,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行。但這次的事讓我想明白了,我不適合這個圈子。我不會站隊,不會看風向,不會揣摩領導的心思。我只會辦案子,只會看證據。但在這個圈子里,光會這些是不夠的。”
陳巖石盯著他,眼神很復雜。
“所以你想逃?”他問。
“不是逃。”陳海說,“是換一種活法。”
“換一種活法?”陳巖石笑了,笑得很冷,“你以為學校就干凈了?你以為學校就沒有派系,沒有斗爭,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陳海,你都四十多歲的人了,怎么還這么天真?”
陳海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至少學校的斗爭,不會把人送進去。”
陳巖石愣住了。
王馥真在旁邊聽著,急得不行,連忙打圓場:“老陳,你別這么說孩子。他有自已的想法,也是好事……”
“好事?”陳巖石打斷她,“什么好事?我陳巖石的兒子,在檢察院干了十幾年,最后跑去當老師?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陳海站起來,聲音也高了:“爸,您要的是您的臉面,還是我的幸福?”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陳巖石慢慢坐回沙發上,整個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他看著陳海,眼神里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復雜的、混合了脆弱和無奈的情緒。
“陳海,”他說,聲音低了下來,“你知道我這些年最怕什么嗎?”
陳海沒有說話。
“我最怕的,就是我們一家再次回到解F前的狀態,回到當時一無所有的情況。”陳巖石說,“我讓你進檢察院,我逼著你往上爬,我逼著你姐嫁給自已不喜歡的人——弄得父女兩離心離德,就是為了把權力握死在手心里。”
陳海忍不住嗆聲:“你就是個官迷!自已沒拿到副部級待遇,就逼著我往上爬,從來不管我愿不愿意。副部級待遇有什么用,除了退休金高點,過年過節有幾場裝模作樣的慰問,有什么用?”
陳巖石死死的盯著陳海,老臉漲得通紅:“你懂個屁!”
陳海牛脾氣也犯了:“我怎么不懂!”
陳巖石看著這個梗著脖子,和自已九分神似的兒子,火氣突然消了,他坐下來,聲音低沉:“你不懂,你的你姐出生的時候,已經在70年代了,那時候,我已經是正處級的干部了,家里條件也好起來了。雖然和現在小皮球的條件沒法比,但是和我們當年比起來,已經算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了。”
陳海滿不在意:“你又要講你那憶苦思甜的老一套了,時代已經變了。”
陳巖石:“你高老師那么喜歡看明史,你怎么不看看?時代再怎么變化,都是靠一個個人組成、推動的。”
“欲望不會變,權力也不會變!”
“你生在我老陳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是也是有點跟腳的,你不知道,你唾手可得的東西,是別人一輩子夢寐以求的。”
“你不知道權力的重要性。”
“我參加gm以前,是地主家的雇農,放牛、割草、種地、挑水,什么都做,但是飯都吃不飽,我爸媽當時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買了一小塊地,被地主聯合縣里的貪官,輕而易舉的奪走了。”
“從那時候我就知道,權力是最重要的。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
陳海:“現在都是法治社會了。”
“要是別人和當年的地主一樣,不講法呢?你在檢察院見得少嗎?”
陳巖石頓了頓,眼眶有些紅:“你現在跟我說,你想去當老師。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我這一輩子四十多年的積累,從此徹底清空了。”
陳海站在那里,看著他爸,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他走過去,在陳巖石身邊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開口,聲音很低:“爸,我知道您為我做了很多。但這次的事,真的讓我想明白了。我不是那塊料。再待下去,我可能會出事。”
陳巖石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動搖。
“出什么事?”他問。
陳海說:“我和侯亮平查的那個案子,您知道吧?就差一點,我們就碰了不該碰的人。如果不是有人提前把消息放出去,我們可能現在已經進去了。爸,我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了。每天提心吊膽,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踩到雷。我想過一種簡單點的生活,不用想那么多,不用看那么多臉色。”
陳巖石沉默了。
王馥真在旁邊悄悄抹眼淚。
過了很久,陳巖石開口,聲音很疲憊:“你先去睡吧。讓我想想。”
陳海點點頭,站起身,走進自已的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陳巖石和王馥真兩個人。
王馥真看著他,輕聲說:“老陳,孩子長大了,有自已的想法了。你就別……”
“我知道。”陳巖石打斷她,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說了一句:“我再試最后一次。”
王馥真愣了一下:“試什么?”
陳巖石沒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陳巖石就給白景文打了電話。
“白處長你好,我是陳巖石。我想問問,沙書記這幾天有沒有空?我想請他去看個地方。”
電話那頭,白景文的聲音很客氣:“陳老,您有什么事嗎?我可以幫您轉達。”
陳巖石說:“我想請沙書記去大風廠看看。那個地方,馬上就要拆了,但有些東西還在,大風廠的光榮歷史還在。我想讓他親眼看看,當年那些工人,是怎么支持政府工作的。”
白景文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陳老,我幫您問一下。有消息了給您回話。”
掛了電話,陳巖石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陽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這次還不行,他就認了。
與此同時,省委書記辦公室里,白景文正在向沙瑞金匯報。
“沙書記,陳巖石同志打電話來,想請您去大風廠看看。”
沙瑞金正在看文件,聽到這話,抬起頭來:“大風廠?”
“對,就是一一六事件那個地方。”白景文說,“陳老說,馬上就要拆了,想請您去看看,那些工人是怎么支持政府工作的。”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腦子里閃過一些事。
光明峰項目。
祁同偉和李達康為那個項目的管轄權,已經在常委會上過了一招。李達康讓步了,換了總指揮,但祁同偉的心思,他清楚得很——不是單單換了人就能結束的。
他也想去光明峰看看。
那個項目,是京州的命根子,也是李達康最后的政治資本。他需要親眼看看,那個項目到底怎么樣,值不值得他繼續保李達康。
“這樣,”沙瑞金說,“你安排一下。先去大風廠,再去光明峰項目指揮部。不要通知下面。”
白景文點點頭:“好的,沙書記。”
沙瑞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順便把侯亮平也叫上,我見一面。”
“好的。”
下午,陳巖石接到了白景文的電話。
“陳老,沙書記后天上午有空。先去大風廠,再去光明峰項目。您看可以嗎?”
陳巖石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可以,可以。謝謝白處長。”
掛了電話,他立刻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鄭西坡嗎?我是陳巖石。你來我家一趟,有事商量。”
鄭西坡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里發呆。大風廠拆了,工人安置得差不多了,他這個工會主席,突然就沒了事做。兒子鄭乾還在公安廳羈押著,不給探視,案子不知道什么時候能了結。他每天就是坐著,發呆,抽煙,再發呆。
陳巖石的來電,讓他有些意外。
“陳老,什么事?”
“你來一趟就知道了。”陳巖石說,“好事。”
鄭西坡掛了電話,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穿上外套出門了。
到了陳巖石家,陳巖石開門見山:“西坡,沙書記后天要來大風廠看看。你找些老工人,到現場去,說幾句話。”
鄭西坡愣了一下:“說什么?”
“說你們支持政府工作。”陳巖石說,“說你們是大風廠的勞模,是老工人,對廠子有感情,但更支持政府的工作。說拆遷順利,安置滿意,感謝黨和政府。”
鄭西坡沉默了。
陳巖石看著他,問:“怎么?不愿意?”
鄭西坡抬起頭,苦笑了一下:“陳老,您讓我說什么都行。但您讓我說那些話,我……我說不出口。”
陳巖石的臉色沉了下來:“說不出口?你什么意思?”
鄭西坡說:“陳老,您知道大風廠是怎么拆的。工人們是怎么被趕走的。我知道那是為了大局,我知道那是沒辦法的事。但您讓我說我們支持,說我們感謝……我說不出來。”
陳巖石盯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鄭西坡,你兒子還在里面。”
鄭西坡的臉色變了。
陳巖石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鄭乾的案子,公安廳還在審。你要是想讓他早點出來,就好好配合。你要是想讓他多待幾個月,我也沒辦法。”
鄭西坡站在那里,手在發抖。
他看著陳巖石,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憤怒,委屈,絕望,還有深深的無奈。
陳巖石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西坡,”他說,聲音軟下來一點,“我知道你心里難受。但這是為了大局。沙書記來了,看了現場,聽了你們的話,對大風廠的事有個好印象。以后有什么事,也好說話。你明白嗎?”
鄭西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我明白了。陳老,我回去找人。”
他轉身,慢慢走出門去。
陳巖石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已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
但這就是權力的滋味啊!
他也沒有辦法。
這是他最后一次為兒子鋪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