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是周六上午去老房子的。
他沒有讓小金陪著,也沒有讓司機送,自已打了輛車。從市委出來,不到二十分鐘,就停在了熟悉的小區(qū)門口。
長時間沒回來,保安也換了好幾批,早就不認識他了。這個小區(qū)不是什么高檔小區(qū),物業(yè)管理也不嚴格,保安估計也不愛看本地新聞,看了李達康一眼,就放他進去了。
李達康拿著鑰匙,往樓上走。電梯還在維修,他爬樓梯,一層一層,腳步聲在樓道里回響,很空。
這個小區(qū)他住了將近二十年。
從給趙立春做秘書,到副市長,到市委書記;從結(jié)婚,到有了孩子,到離婚——很多事情都是在這套房子里發(fā)生的。
剛開始住得多,后來去外地工作,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回來,家里都是歐陽菁和佳佳。再后來佳佳出國了,他官也越做越大,從秘書到市長,從林城到京州,就住政府提供的房子了——那些房子更大,安保好,服務也好。
這套房子就空了下來,偶爾回來住一晚,更多時候是空著。
歐陽菁提過幾次,說要不要把房子租出去,他沒同意,說留著吧,總歸是個念想。
現(xiàn)在這個念想,也要沒了。
到了六樓,他站在門口,把鑰匙插進鎖孔,轉(zhuǎn)了一下,門開了。
屋里安靜,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種長時間沒有人住之后,空氣里沉淀下來的東西。
他走進去,把門關(guān)上,站在玄關(guān)處,環(huán)顧了一圈。
客廳、餐廳、陽臺,還有通向臥室的走廊,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但又好像不太一樣了——少了人氣。
他換了鞋,走到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
這套房子,是1995年買的。
那時候他剛給趙立春做秘書不久,工資不高,存款不多,根本沒想過買房。是趙立春主動找他談的。
那天趙立春下班的時候,把他叫到辦公室,說:“小李啊,你在省委住單身宿舍,也不是長久之計,該考慮買套房子了。”
他當時愣了一下:“趙書記,我沒錢啊。”
趙立春笑了:“不夠可以借,我這里有點余錢,先借你一部分,你慢慢還。現(xiàn)在不買,以后你可就買不起嘍。”
他當時很猶豫,但趙立春堅持,還親自幫他看了幾個小區(qū),最后選了這套。
“陽光小區(qū),位置不錯,靠近省委,你上班方便,”趙立春說,“而且這個小區(qū)是新建的,戶型好,采光也好,將來升值空間大。”
后來的事實證明,趙老書記的眼光確實毒辣。
這套房子當年四十多萬買的,現(xiàn)在市價已經(jīng)漲到了五六百萬,翻了十幾倍。
只可惜,他現(xiàn)在要把它賣掉。
李達康在沙發(fā)上坐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向陽臺。
京州的春天,風有點涼,帶著一股濕潤的味道。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小區(qū)花園,有幾個老人在帶孩子,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笑聲隱約傳上來。
他記得李佳佳小時候,也在那個滑梯上玩過。
那時候歐陽菁會帶她下去,他偶爾周末有空,也會陪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向臥室。
臥室的床還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他上次回來離開前疊的。他在床沿上坐下,手按在床單上,感覺到一種久違的熟悉。
他在這張床上睡了很多年,和歐陽菁一起。后來她搬去了次臥,再后來,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
書房不大,一張桌子,一個書柜,墻上掛著一幅字,是他自已寫的五個字:“為人民服務”。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開抽屜,里面是一些舊文件,還有幾張照片。
他拿起一張,是李佳佳小時候的,圓乎乎的臉,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很開心。
他看了一會兒,把照片放回去,把抽屜關(guān)上。
然后他站起身,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房產(chǎn)中介嗎?我有一套房子要賣……對,京州市,金水區(qū),陽光小區(qū)三號樓六樓……我想匿名掛牌,不要透露房主信息……什么?必須登記?那就登記,但對外不要說是誰的……好,麻煩你們盡快安排。”
掛斷電話,他在沙發(fā)上坐下,閉目養(yǎng)神,卻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零零碎碎做了很多夢。
但是消息還是傳出去了。
不知道是中介那邊走漏了風聲,還是有人特意去查了產(chǎn)權(quán)信息,總之,不到三天,京州的一些圈子里就知道了——李達康要賣房。
電話開始打進來。
第一個是一個房地產(chǎn)商,語氣很客氣:“李書記,聽說您有套房子要出手?我們公司最近在做資產(chǎn)配置,愿意出六百五十萬收購,您看方便嗎?”
李達康聽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不用了,我已經(jīng)委托中介公開掛牌了,謝謝。”
“李書記,您別急著拒絕,六百五十萬,高于市場價不少了,而且我們可以全款,手續(xù)也快……”
“不用了,謝謝。”李達康說完,掛了電話。
第二個電話是一個他認識的企業(yè)家,之前在項目上打過交道,這次也是開門見山:“李書記,您的房子我想買,想沾沾您的福氣,七百萬,現(xiàn)金,您看什么時候方便簽約?”
“不賣給你。”李達康說得很直接,“你找別的房子吧。”
“李書記,我是真心想買……”
“我知道,但不賣給你,就這樣。”
李達康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有些煩躁。
他知道這些人在想什么。
不是真的想買房子,是想通過買房的方式和他建立聯(lián)系,送他一個人情。六百五十萬、七百萬,高出市場價一百多萬,這一百多萬,就是他們想送給他的。
但他不能要。
這個時候要了,將來這些人有事求到他頭上,他躲不掉——這就是一個把柄,一個隨時可以被人拿來做文章的把柄。
他拿起電話,打給中介:“以后再有人打聽房主信息,一律不要透露,就說是普通業(yè)主委托出售,明白嗎?”
“明白,李書記,我們一定注意。”
但還是沒用。
接下來幾天,陸續(xù)有人通過各種渠道找到他,有的是直接打電話,有的是托人帶話,出價一個比一個高,最高的到了七百五十萬。
李達康全部拒絕了。
他對中介說:“按市場價賣,五百八十萬。誰出這個價,手續(xù)清楚,沒有和我工作上的交集,就賣給誰。”
“可是李書記,現(xiàn)在有人愿意出七百多萬……”
“我說了,按市場價。多出來的錢我不要。”
最后買房子的,是一對小夫妻。
男的三十出頭,在京州一家大型互聯(lián)網(wǎng)企業(yè)做工程師,女的是老師。兩個人攢了幾年錢,想在京州安家,看了很多房子,最后看中了這套。
中介帶他們來看房的時候,李達康不在,是中介拍了視頻發(fā)給他看的。
小夫妻在房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女的很喜歡:“這個戶型好,采光也好,離我學校也近。”
男的比較謹慎,問中介:“房主為什么要賣?房子有什么問題嗎?”
中介按照李達康的交代說:“房主要換大房子,這套就出手了。房子沒有任何問題,產(chǎn)權(quán)清晰。”
“能不能便宜點?”男的問,“我們預算有限,五百八十萬有點緊張。”
中介說:“五百八十萬已經(jīng)低于市場價了,我?guī)湍銈儐枂柗恐鳌!?/p>
中介打電話給李達康,李達康在電話里停頓了片刻,然后說:“五百七十五萬,可以賣。”
“李書記,這……”
“就這樣,盡快辦手續(xù)。”
中介掛了電話,轉(zhuǎn)頭對小夫妻說:“房主同意了,五百七十五萬,你們能接受嗎?”
小夫妻高興壞了,當場就交了定金。
簽約那天,李達康沒有去現(xiàn)場,讓小金代辦。
所有的手續(xù)都走得很規(guī)矩,沒有任何瑕疵。小金還聯(lián)系了銀行,加快貸款審批的流程。
錢到賬的那天,他看著銀行短信,五百七十五萬,扣掉稅費和中介費,到手五百六十多萬。
另外他又向銀行借了一百萬,正常利息,以他的工資和職級,這筆貸款不違規(guī)。
兩筆錢加在一起,湊夠了六百多萬,可以還給王大路了。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心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不是輕松,是一種失去了什么的空。
和價格沒關(guān)系。最終售價比那些人出的高價,少了一百多萬。
但他不后悔。
那些高價他不能要,要了就是給自已挖坑。
至于少的那五萬,就當是給那對小夫妻的一點幫助吧。
這對小夫妻是真的需要這套房子。不是來送人情的,不是來埋雷的,就是兩個普通人,想在這個城市安個家。
這樣的人,他愿意幫一點。
搬家那天,是周六下午。
李達康一個人去的,沒有讓任何人幫忙。
他早就常住市委別墅,老房子也沒什么東西了,都是一些有紀念意義的物品。
他把需要帶走的東西裝進幾個紙箱里——書、文件,還有那幾張照片。
其他的東西,家具、電器,都是歐陽菁當年買的,質(zhì)量上佳、價值也不菲,都留給了新房主。
那對小夫妻說了,愿意把家具一起買下來。李達康說不用錢,送給他們了。
他把箱子搬到樓下,叫了輛車裝上,然后最后一次回到房子里,把每個房間都走了一遍。
客廳、臥室、書房、陽臺,還有李佳佳的房間。
李佳佳房間的墻上還留著她小時候畫的涂鴉:一個太陽,一朵云,還有三個人手拉手。
他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出房間。
走到玄關(guān)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將近二十年的地方。
1995年,趙立春勸他買下這套房子,還借給他一部分錢。
那時候他剛結(jié)婚不久,和歐陽菁兩個人,對未來充滿希望。
后來有了李佳佳,三口人住在這里,雖然空間不大,但很溫暖。
再后來,他去了林城,又回到京州,官越做越大,住的房子越來越好,這套房子就空了。
但他一直留著,因為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家。
現(xiàn)在,這個家,也要沒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門關(guān)上,鎖好,把鑰匙放進信封里,塞進門縫下面,給新房主留著。
然后他下樓,上車,離開了小區(qū)。
車子開在京州的街道上,他看著窗外,沒有回頭。
市委別墅到了。
別墅很寬敞,三層小樓,帶花園,配了專門的警衛(wèi)和服務人員。
但也很空。
空得更徹底。
李達康把箱子搬進去,一趟一趟,放在二樓的書房里。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亮了,照進來一點微弱的光。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身,打開其中一個箱子,把那幅“為人民服務”的字拿出來,掛在墻上。
然后他拿出文件,攤開在桌上,坐下,開始工作。
窗外的京州城,夜色漸深,燈火通明。
他低著頭,在文件上寫著什么,筆尖在紙上劃過,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很久,很久。
他沒有家了。
但無所謂了。
他現(xiàn)在不需要家。
他現(xiàn)在只想工作。
但是命運也正是這樣捉弄人。
當李達康一心往上爬、極力追求政績的時候,他做事順風順水,如有神助;而當他現(xiàn)在真心想為京州人民做點什么的時候,反而處處掣肘。
鄭宏的逼迫,一天比一天重。
光明峰項目的人事問題,鄭宏隔三差五就來“匯報”一次。
每次來,都是那套說辭:“達康書記,朱泓毅同志確實很適合光明峰總指揮這個位置,您看是不是可以盡快定下來?”
表面上是請示,實際上是在催促,甚至是在暗示:你不同意,我就繼續(xù)來,直到你同意為止。
李達康想拖,但拖不了太久。光明峰是他在京州的最后一張牌,他必須把這個項目做好。但如果一直和鄭宏僵著,沒有政府那邊的配合,項目推進就會受影響。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孫連城的問題,更讓他頭疼。
孫連城現(xiàn)在是光明峰項目的現(xiàn)場總指揮,但他整個人的狀態(tài),已經(jīng)接近躺平了。
開會遲到,匯報敷衍,布置的任務拖著不辦,遇到問題就往上推,說自已權(quán)限不夠,讓李達康親自拍板。
李達康知道孫連城在想什么——現(xiàn)在漢東官場風起云涌,波詭云譎,一不留神就可能被波及。反正我不想升了,那就混日子吧,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李達康想換掉他,但換誰?
換朱泓毅?那就是向鄭宏妥協(xié)。
換別人?沙瑞金凍結(jié)了人事,他想提拔誰都提不了。
所以他只能忍著,看著孫連城一天天消磨光明峰的推進速度,心里著急,但沒辦法。
陳巖石的催促,也沒有停過。
大風廠的事結(jié)束之后,陳巖石來了幾次,每次都是同一個話題——陳海的提拔。
他確實欠陳巖石的。大風廠的事,如果不是陳巖石幫忙做工作,他不可能收得那么干凈。
但現(xiàn)在他真的推不動。
又回到那個癥結(jié)上:沙瑞金凍結(jié)了人事。不是針對他一個人,是整個漢東的人事都凍結(jié)了。他就算去找沙瑞金,也不一定能破例。
他只能等待合適的時機。
而且祁同偉也有動作了,而且極其致命。
李達康最近接到通知:省政府要對光明峰項目進行專項審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