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接到電話的時候,是上午十點二十分。
不是打給他的秘書小金,是他的手機直接響了,屏幕上顯示“白景文處長”。
他接起來,那邊的聲音很簡短:“達康書記,沙書記讓您馬上過來一趟,有緊急情況要談。”
“好,我馬上出發。”
掛斷電話,李達康在椅子上坐了幾秒鐘,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拿起外套。
小金在門口探頭:“書記,要準備什么嗎?”
“不用,”李達康說,語氣很平,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我一個人去省委,讓辦公室安排車,回來時間不確定,上午的會議你幫我推一下。”
“好的。”
李達康走出辦公室,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
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他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馬上過去。
緊急情況。
這幾個字的分量,他掂得很清楚。
肯定是王大路的案子有新的進展,而且這個進展,重要到沙瑞金必須立刻見他。
是好是壞?
他不知道。
但從最近的情況看,好的可能性不大。
車子開出市委大院,往省委的方向去,路上車不多,但李達康覺得每一秒都很長。
他在心里把可能的情況過了一遍。
最壞的情況是什么?
查出了他和王大路之間有直接的利益輸送?
不可能,他沒有給過王大路任何項目。
查出了他知道李佳佳接受了王大路的錢?
也不可能,他真的不知道。
那還能是什么?
他想不出來,但心里的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車子停在省委大樓門口,他下車,整理了一下外套,走進大樓。
白景文在樓下等他,看見他,快步走過來:“達康書記,沙書記在辦公室等您,請跟我來。”
“好的,辛苦白處長了。”
兩個人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白景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什么都沒說。
李達康心里更緊了,連忙抓住機會詢問:“白處長,您這邊有什么話要交代嗎?”
白景文搖頭:“等會兒您和沙書記親自談吧。”
電梯停在五樓,門開,白景文引著他往沙瑞金的辦公室走。
到了門口,白景文敲了兩下門,推開:“沙書記,達康書記到了。”
“讓他進來。”
李達康走進去,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后面,臉上的神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壓力。
“沙書記。”李達康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但姿態比平時低了一些,手放在膝蓋上,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這是一個下屬向上級匯報時才會有的姿態,帶著某種不自覺的卑微。
沙瑞金看著他,停頓了片刻,開口:“達康同志,叫你來,是有些情況要和你說。”
“請沙書記指示。”李達康的聲音很穩,但穩里面壓著緊張。
“先不急,”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大風廠的事,我已經向上級匯報了,收尾收得很漂亮,這件事算是過關了。你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把它收干凈,說明你的工作能力,組織是認可的。”
李達康聽著,苦笑著說道:“這件事是我引起的,收尾得再好,也只是亡羊補牢,回頭我總結一下這次的經驗教訓,寫一份報告交給省委。”
這是要把一一六事件的責任完全攬到自已身上,向沙瑞金示好。
沙瑞金微微點頭,他欣賞李達康的識趣,轉移話題:
“光明峰項目,推進也很穩,京州這兩年的GDP數字,在全省是前列,這些成績,組織都看在眼里。”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換了一種:“但是,達康同志,有些事情,我也要和你說清楚。”
李達康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王大路的事,巡視組那邊在查,”沙瑞金說,“情況比我們之前了解的要復雜,你女兒李佳佳接受了王大路的錢,具體的數額和性質,現在還在核實,但不管怎么樣,這件事,你必須給組織一個說法。”
李達康低下頭:“沙書記,這件事,我確實不知情,李佳佳在美國,我和她很少聯系,這些年她那邊的事情都是歐陽菁在管,我……”
“我知道,”沙瑞金打斷他,但語氣不重,“組織相信你不知情,從目前的情況看,你也沒有直接的牽涉,但是達康同志,你是黨員領導干部,你的直系親屬接受了錢,不管它的性質是什么,你必須有個態度。”
李達康的聲音更低了:“我明白,我一定配合組織調查,該承擔的責任,我不會推卸。”
沙瑞金盯著李達康,問道:“你知道王大路給你女兒多少錢嗎?心里可有個大概數目?”
李達康搖頭,一臉苦澀:“沒有,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個小數目。”
沙瑞金此時也沒有心思和他玩猜謎的游戲,主動揭曉:“光是現在查實的,就要510萬美元。”
李達康身軀一顫,猛然抬頭:“什么?”
沙瑞金眼神透露出一絲憐憫:“對,你沒有聽錯,整整510萬美元。”
雖然說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但是像李達康妻女這樣的,確實也不多。
李達康連忙開口辯解:“沙書記,這個我確實是不知情的,我……”
沙瑞金抬手打斷:“達康同志,你知不知情暫且不提,這個錢是商人送的、你女兒花了,夫妻之前可以離婚,斷絕父女關系法律可是不承認的。不管怎么說,錢總要還的吧?”
李達康心亂如麻。
510萬美元。
不說他拿不出來,就算能拿出來,也是巨額財產來歷不明罪。
不管這個錢的性質怎么定義?是行賄,是借款,還是贈予,他都是要還的。
高育良當年保肖鋼玉,賣煙的12萬塊錢,也退給油氣集團了啊。
此時的李達康陷入兩難之中,退,沒錢;不退,無法向組織交代。
偌大的辦公室一時間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
白景文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走到沙瑞金面前,低聲說:“沙書記,田書記剛才來電話,說王大路案有新的重要發現,讓我馬上把材料送過來。”
沙瑞金接過文件,翻開,看了幾頁,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后抬起頭:“達康同志,你先稍等一下。”
“好。”李達康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但心里的緊張到了極點。
新發現——這三個字,像一把刀,懸在頭頂。
沙瑞金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國富同志,我是沙瑞金,巡視組那邊的新材料我看到了,你現在方便嗎?我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好,那你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沙瑞金對李達康說:“田書記馬上過來,我們一起聽聽巡視組的最新情況。”
李達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鐘小艾站在審訊室外的走廊里,手里拿著一份鑒定報告,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神情。
這份報告,是昨天送出去,今天上午剛剛出來的,內容讓她有些意外。
李佳佳帶回來的兩個大行李箱,里面的那些奢侈品,那些看起來價值不菲的名牌包、首飾、服裝,經過專業鑒定,大部分都是假的。
高仿A貨。
市場價值,遠低于轉賬記錄匯總的金額。
甚至都不到那些金額的零頭。
她把這份報告看了三遍,確認沒有看錯,然后走進審訊室。
王大路坐在里面,比前幾天憔悴了一些,眼睛里有血絲,但神情還算平靜。
鐘小艾把鑒定報告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王大路,看看這個。”
王大路低頭看了一眼,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一臉驚訝:“還有這種事?看來佳佳在美國被張曉雪騙了啊。”
鐘小艾:“你怎么知道李佳佳的奢侈品是在張曉雪那里買的?”
王大路身體顫抖,一言不發。
鐘小艾語氣平靜:“王大路,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繼續撐著嗎?”
王大路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鐘小艾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后他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于放棄了:“算了,到這一步了,說什么都沒用了。”
“那就說實話,”鐘小艾說,“你給李佳佳轉了五百一十萬美元,但實際上花了多少?”
王大路閉了一下眼睛,然后睜開,聲音很低,但很清楚:“一百萬美元左右,包括她的學費、部分奢侈品、還有一些正常的生活費。”
“剩下的四百多萬呢?”
“是假賬,”王大路說,“我安排了張曉雪在美國接近她,引導她形成高消費的習慣,然后以高價賣給她那些高仿的東西,錢轉到她賬上,然后通過各種渠道,又回流到我控制的賬戶里。”
“你不怕李佳佳發現嗎?”
“我提供的高仿本來就做得極真,李佳佳沒有可能發現。她要出席一些重要的場合的時候,張曉雪就會引導她背那幾個真的包,另外很多時候李佳佳手頭沒錢,也會賣包回血,這樣張曉雪也會從李佳佳手上回收一些。”
“現在網絡這么發達,你怎么保證李佳佳不會在網上鑒別呢?”
“你低價買東西,肯定會想辦法鑒定真偽,但是你以正常價格買,就很少有鑒定的想法了。而且李佳佳買奢侈品已經形成日常消費了,張曉雪也跟她建立了信任度,更是不會懷疑。而且張曉雪跟她說,高消費會影響到她父親,讓她不要發到社交媒體上,更是加了一重保險,反正一直到現在,李佳佳都沒有發現。”
鐘小艾把這段話記在本子上,每一個字都記得很仔細。
“為什么要這么做?操縱這么復雜的局,圖什么?”
“因為我要讓李達康付出代價,”王大路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如果只是一百萬美元,他咬咬牙,賣了房子,還能還得起,但如果是五百萬,他就徹底還不起了,這筆賬會跟他一輩子,成為一個永遠的污點,他的仕途也就到頭了。”
“你恨他?”
“恨,”王大路說,眼神里有什么東西,“1993年,金山縣出事,我被李達康牽連,被迫辭去副縣長職務,下海經商。那些年我過得很苦,企業剛起步,到處求人,到處碰壁。”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真實的痛:“我試著聯系過他,想讓他幫我說句話,至少見個面,喝杯茶,讓外界知道我和他的關系還在,這樣我做生意會容易一些。”
“但他呢?”王大路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怨恨,“他避著我,像避賊一樣,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我托人帶話,他也推說工作忙。我去他辦公室門口等過一次,他的秘書出來,讓我不要為難他們書記。”
鐘小艾聽著,沒有打斷,讓他繼續說。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覺嗎?”王大路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我們在金山縣一起共事,一起加班,一起喝酒,一起處理過很多事情,我以為我們是朋友,至少是戰友。”
“但他避我如避賊,那種感覺,不是避嫌,是羞辱,是徹底的羞辱。”
“我明白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他怕我連累他,怕我給他添麻煩,他要保護他自已的仕途,我理解,但我還是恨。”
鐘小艾把這段話記完,停頓了片刻,問:“所以你就設了這個局?”
“對,”王大路點頭,“我想了很多年,想怎么報復他。后來我發現,他最在乎的就是他的仕途,那我就毀掉他的仕途;他不是愛惜羽毛嗎?那就讓他不再干凈。不用動手,不用找人,就用錢,用一筆他還不起的債,把他困死。”
“只是為了報復嗎?有沒有想借此要挾他違法為你提供便利?”
不管有沒有,王大路此時都不會承認,這涉及量刑的問題:“沒有,只是為了報復。”
鐘小艾此時也不糾結,以免引起王大路的抵觸心理,繼續問道:“你本來打算什么時候啟動?”
“就在最近,”王大路說,“之前金額還沒有累計到一定數額,另外李達康之前不是傳言要上位省長嘛,我準備在關鍵時刻引爆,到時候輿論上、紀律上都過不去,他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