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到辦公室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十分。
比平時晚了將近二十分鐘。
昨晚他睡得不好,不是失眠,是那種睡著了但一直有東西壓在心口的狀態,天快亮的時候才真正沉下去,然后被杏枝叫醒,起來,洗臉,換衣服,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小金把今天的日程放在桌上,泡了杯濃茶,輕聲說:“書記,鄭市長說上午有事想向您匯報?!?/p>
李達康把日程拿起來翻了一眼,沒有表情:“讓他過來?!?/p>
他在椅子上坐定,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打開昨天沒看完的文件,低下頭,看了兩行,然后停下來,把文件合上,手掌按在上面,在心里把今天可能要面對的事情,快速過了一遍。
聽見門口有動靜,抬起頭。
鄭宏進來的時候,神情帶著那種下級來匯報工作時慣常的專注,不卑不亢,襯衣筆挺,手里夾著一個文件夾。
他在漢東官場里走了這么多年,這一套進退的分寸早就刻進骨子里了,什么時候該端著,什么時候該松一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雖然京州市副省級城市,他這個市長也是副省級的中管干部,但是面對位列常委的李達康,向來是以下屬的身份自居。
“李書記,打擾了,有幾件事想向您匯報一下。”
“坐?!崩钸_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穩,“什么事?”
鄭宏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夾擺在膝上,先開口說了幾件常規的市政府政務情況,說得認真,細節到位,像是一個稱職的市長應有的樣子。李達康聽著,偶爾問一兩句,氣氛是正常工作匯報該有的氣氛。
然后話題落到了光明峰項目上。
“光明峰這邊,”鄭宏翻開文件夾,像是要引用某個數據,語氣里帶著一點為難,“我前段時間去現場看了一圈,說實話,有些擔心?!?/p>
“擔心什么?”
“孫連城同志,”鄭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能力和態度,有些問題。達康書記您知道,丁義珍出事之后,光明區那邊兩班人馬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他本來就不是那種能扛事的性格,現在這個狀態,光明峰這么大的盤子,我怕他撐不住?!?/p>
李達康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他,等他說完。
鄭宏繼續,語氣里多了一點實質性的東西:
“很多重、急、大的事件他不抓緊處理、匯報,放在一邊拖著不解決,反而在一些細致末節、完全可以交給下屬處理的事情耗費時間精力,我覺得把他放在光明峰項目總指揮的崗位上是不合適的,他更適合放在副手、執行者的位置上?!?/p>
“我這邊有一個想法,朱泓毅副市長,之前抓過幾個大型項目,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讓他專門負責光明峰項目,作為總指揮,我覺得會穩很多,對項目的推進,也會更有保障?!?/p>
李達康把茶杯擱下,語氣平靜,但帶著他慣常的那種不容置疑:“光明峰項目的總指揮,不是說換就換的,這個項目涉及的資金量、協調難度,不是一個新接手的人能立刻上手的,現階段輕易換人,對項目的連續性有影響,我不贊成。”
鄭宏沒有立刻退讓,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考量某個東西,然后把文件夾往前翻了一頁。
“達康書記,”他的語氣換了一種,還是客氣,但有了某種隱而不發的分量,“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p>
“說吧?!?/p>
“光明峰項目推進這段時間,我這邊接觸了幾個參與招標的企業家,他們私下和我提到,之前丁義珍在任的時候,有好幾家企業曾經向京州市紀委舉報過丁義珍的問題,但是舉報的材料,好像沒有往上走,壓在了紀委書記張樹立那里?!?/p>
這句話說出來,辦公室里的氣氛變了一層。
李達康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沒有動。
鄭宏沒有看他,眼神落在文件夾上,語氣繼續,不急,不重,就像是在陳述一件他也很困惑的事情:“我當時聽了,也覺得奇怪,就隨口多問了一句,他們說,舉報上去,張樹立的意思是,材料證據不足,建議先不往上報,等有更實質性的東西再說?!彼nD了一下,“我也不好判斷,就想著向達康書記您匯報一下,這個張樹立,會不會是丁義珍的保護傘?。俊?/p>
最后這句話,輕飄飄的,像是真的只是一個困惑,一個請示。
但每個字落下來,都是有分量的。
李達康知道張樹立是怎么處理那些舉報的,因為那是他授意的。丁義珍那個時候是他手里還能用的一張牌,他沒有準備好替代方案之前,他不能讓丁義珍在那個節點倒掉,張樹立不過是執行了他的意思。
這一點,鄭宏不一定確切知道,但他肯定是猜到了。
所以這不是一個困惑,這是一個威脅。
刀刃藏在“張樹立是不是保護傘”這句話里,刀柄握在鄭宏手里,遞過來,姿態客氣,意思明確——
要么光明峰項目的總指揮換成朱泓毅,要么張樹立的問題就不知道會怎么流傳出去,而張樹立一旦出了問題,順著這條線,遲早會有人問到李達康頭上。
李達康把這把刀在心里掂了掂,沒有立刻說話,讓沉默停了幾秒。
他清楚,這個時候,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是錯的。鄭宏今天來,不是來正面交鋒的,是來擺一道選擇題的,他如果當場翻臉,那就是告訴鄭宏,這把刀捅到位置了。
更關鍵的是,他現在處境艱難,張樹立的事情可大可小,但是此時再和市府班子產生大的不和,會讓沙瑞金懷疑他控制局面的能力,懷疑他搞GDP的能力。
一旦沙瑞金不再保他,那才是致命的。
他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澀的濃茶,讓自已的腦子清醒一點。
然后把杯子放下,語氣里沒有任何異樣,就像在討論一個剛想通的工作問題:
“朱泓毅的情況,我知道,能力確實不錯?!彼nD了一下,“這樣,你回去擬一個方案,光明峰項目協調推進的具體職責分工,朱泓毅那邊的具體分工是什么,怎么和現有的班子銜接,擬好了給我看看,我再研究一下。”
這不是同意,但也不是拒絕,是一個給了出口的緩沖,但方向已經在鄭宏想要的那一側傾了。
鄭宏聽出來了,把文件夾合上,臉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寬慰,站起身:“好,我回去馬上擬,盡快給達康書記您過目?!?/p>
他走向門口,在門邊停了一下,回頭,語氣輕松,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提:“達康書記,那個張樹立的事,您看要不要提醒他注意一下,別真的有什么問題,到時候被動?!?/p>
李達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我知道了,你去忙吧?!?/p>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鄭宏離開之后,李達康在椅子上坐了將近十分鐘,沒有動。
窗外的陽光從側面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壓在地板上。
他在心里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捋了一遍。
鄭宏背后是誰,這一點不重要,無論是趙家要來清算叛徒,還是老對手高育良落井下石,還是祁同偉要順手牽羊,都不是現在他工作的重心。
那些人他現在一個都動不了。
他要做的是穩住局面。
光明峰是他最后一張能打的牌,也是他現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牌,他不想動,但剛才的那把刀,他得掂量。
張樹立的事,一旦被人拿著往外說,捅到紀委渠道,就算最后查不到他頭上,這個時機也太難看了——歐陽菁的案子還沒收,王大路還在里面,這個時候再冒出來一個“張樹立壓了丁義珍的舉報”,漢東會有多少人趁機拱火,他心里有數。
巡視組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還懸在頭上呢。
他拿起筆,在桌上的記事本上寫了兩個名字,然后停住,看了一會兒,把那頁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里。
小金在門口敲了一下:“書記,陳巖石陳老來了。”
李達康閉了一下眼睛,睜開,語氣平穩:“他來干什么?請他進來,泡茶。”
陳巖石進來的時候,沒有拿任何東西,兩手空空,穿著他平時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夾克,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來串門的老頭,臉上帶著笑,很真實的那種,不是客套。
“達康書記,忙著呢?”
“陳老,您坐,”李達康站起來,往對面的沙發區引,剛才的情緒全部隱藏了起來,語氣里很是親近,“大風廠拆遷了,您老也能睡個好覺了?!?/p>
這是在試探是不是大風廠的工人又鬧什么事了。
“還行,還行,老毛病,腿不好使了,”陳巖石在沙發上坐下,接過小金遞來的茶,用雙手捧著,低頭聞了聞,“好茶,你這里的茶,比我家的好?!?/p>
“您喜歡就帶點走?!?/p>
“帶走就過了,來蹭一杯就好。”陳巖石笑了笑,把茶杯擱在茶幾上,往沙發背上靠了靠,說起了別的,問了問京州最近的情況,問了問大風廠那邊工人安置的進度,說話的方式是老干部拉家常的方式,每一句都有來有往,不急,不緊,就是聊天。
李達康也沉得住氣,不緊不慢地陪著他說了一段,神情自然,也是這套節奏。
但他知道,陳巖石不是真的來喝茶的。
果然,聊到一個空檔,陳巖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狀若無意地說了一句:“達康啊,我前幾天去外省看了個老戰友,老了,好久沒去了,前幾年有事沒抽出時間,拖啊拖的,這次總算去了,敘了敘舊。”
李達康把這句話在心里過了一遍,問:“還去外省?。吭趺礇]和我說一下,我安排人陪同?!?/p>
“王來群,”陳巖石說,語氣平靜,“他在軍區的療養院養老,我和馥真專門去了一趟,坐了一整天的車,不容易,但是值,老戰友嘛,見一次少一次,你懂?!?/p>
王來群。
沙瑞金的養父。
李達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沒有別的動作,臉上還是那副認真聽長輩說話的神情:“挺好的,陳老您有心,這種時候去看望,老人家一定高興。”
“高興,高興,”陳巖石點點頭,“說起來,我們當年一起扛過槍的人,現在七七八八,剩下沒幾個了,都是共過患難的,這種感情,和別的不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感慨:“我跟你說,達康,我們這一輩子,活到頭都是為了孩子,老王是如此,我也是。陳海這孩子,讓我放不下。這孩子,不容易,從小就懂事,我那時工作忙,都是他媽一手帶大的,現在想想也覺得虧欠。我就這么一個兒子,我就盼著他能順順當當的。”
“陳老,”李達康的語氣里帶著真實的體諒,“陳海同志的事,之前我也一直關注,他是個好同志,這一點我心里有數?!?/p>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數,”陳巖石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老人特有的直接,不是逼迫,是一種沒幾年活頭、把話攤開來放在桌上的坦然,“達康,大風廠那件事,雖然是我自已的事情,但也間接幫你做了工作,我不是要你還,就是……”他搓了搓手,聲音放低了一點,“陳海現在這個年紀,正是關鍵。我還是想讓他來你手下工作,他能力夠,資歷也夠,就差一個機會,達康,這個機會,你開口,不難的?!?/p>
最后這三個字,說得不重,但清清楚楚。
李達康看著陳巖石,沉默了片刻,然后開口,語氣比之前更平穩,帶著一種想清楚了才有的沉:“陳老,我明白您的意思,陳海同志的事,我一直記著,上次大風廠拆遷匯報的時候,沒有合適的機會,這件事我來推動,您放心?!?/p>
他停頓了一下,把這句話的分量送到位:“只是現在時機不太合適,沙書記那邊人事上還有些情況,等穩一穩,我來說這件事,說出來才管用,您看?”
陳巖石把這話在心里過了過,臉上沒有顯露一絲一毫的情緒,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也不說同不同意,站起來:“我就是隨便來坐坐,不耽誤你,你忙。”
“我送您?!?/p>
“不用不用,腿還沒壞到那一步,我自已走?!?/p>
陳巖石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李達康,像是想起了什么,隨口說了一句:“達康啊,大風廠那些老工人還記著我,隔三差五來家里坐。巡視組下來了,漢東的天,說變就變。你現在能辦的事,趕緊辦,別等到想辦辦不了了。陳海這孩子我就托付給你了,你要是實在為難,也給我個準話,我這老頭子總得給兒子找條路?!?/p>
陳巖石多少年的老狐貍,上次被李達康擺了一道就已經被家雀啄了眼,此時怎么會被李達康的拖字訣忽悠。
他直接表明,你要還是拖著不解決,我就要找別的路子了。
說完,他不等李達康回答,就徑直往外走了。
李達康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敞開的門,站了幾秒,才慢慢回到桌前,坐下來。
小金在門口等著,見他坐定,走進來,輕聲說:“書記,巡視組那邊有個情況,我剛接到消息。”
李達康抬起頭。
“王大路那邊,巡視組今天還在問,暫時沒有放人的意思?!毙〗痤D了一頓,“李小姐那邊,也還在?!?/p>
李達康沒有說話。
“另外,”小金聲音更低了,“聽說巡視組問話涉及到了王大路資助李小姐留學的事,已經基本確認了。”
這句話落下來,辦公室里的安靜,變得不一樣了。
李達康把這句話放在腦子里停了幾秒,然后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動:“我知道了,你出去吧,門關上。”
“好的,書記。”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沒有動,就這么坐著,把今天上午這三件事,從頭到尾,一件一件過了一遍。
鄭宏那把刀,切口是張樹立,但指向的是光明峰,是他眼下最需要穩住的那塊地方,他不得不讓出一步,而讓出這一步意味著什么,他很清楚——其他人的手,從今天開始,算是正式伸進京州來了。
陳巖石那個人情,是真的欠著的,大風廠那件事,陳老幫他做了工人的工作,這個賬不能賴,陳海的事他現在是真不想推,自已還一身麻煩呢,時機不合適。
現在陳巖石繞了一圈,又提了沙瑞金養父的名字,又是隱晦的威脅,意思很清楚——這件事上,我也是有來路的,你不能無限期地拖。
王大路和李佳佳還在里面。
王大路在里面,他只能等,這件事他插不上手,插手就是往槍口上撞,但王大路在里面一天,就意味著巡視組掌握的東西就多積累一天,李佳佳那邊,和王大路資助的事已經對上了,接下來會往哪里走,他不知道。
對這件事他還是有點信心的,他確實沒有給王大路項目,資助的事情自已確實也不知情。
家里存款,自已的工資一年有30多萬,都給歐陽菁換成外匯交給女兒,王大路就算資助,金額應該也不多。
應該勉強可以承受。
應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