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的三月,春光正好。
李達康的座駕剛駛入林城開發區,還沒等他下車,現任林城市委書記、他當年的老下屬就已經等在路邊,身后還站著一排市里的干部。
就像呂州是漢大幫的勢力核心一樣,林城也是秘書幫的自留地,是李達康曾經的根據地。
車門打開,李達康下車,老下屬立刻迎上來,滿臉笑容:“李書記,您可算來了,我們——”
“好好好?!崩钸_康和他握了握手,簡單客套了幾句,但目光已經越過他,看向前方。
沙瑞金正站在不遠處,看著湖邊的風景。
李達康立刻丟下老下屬,小跑著到了沙瑞金面前,臉上堆滿笑容:“沙書記,讓您久等了?!?/p>
“不久,不久?!鄙橙鸾疝D過身,含笑伸出手,“這地方不錯,空氣好,景色也好?!?/p>
兩人握手,力道恰到好處。李達康感覺到沙瑞金手掌干燥有力,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沙書記,今天咱們騎自行車環湖,邊騎邊聊?”李達康提議。
“好啊?!鄙橙鸾瘘c點頭,工作人員已經推來了兩輛自行車。
李達康幫沙瑞金扶穩車把,等沙瑞金坐上去,才跨上自已的車。
兩人并排騎行,身后跟著白景文和李達康的秘書小金,也各自騎著車,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湖邊的綠道修得很好,兩側種著柳樹,春風吹過,柳絮飄飛。遠處是連片的大樓廠房,錯落有致,和自然景觀融為一體。
李達康故意放慢速度,和沙瑞金保持平行,然后笑著問:“沙書記,環湖一圈二十七公里,您行嗎?”
這話聽起來好像是在質疑領導,其實是另類的拍馬。
沙瑞金還在下面調研、沒到京州時,下面的人就已經把網球場改成籃球場了,李達康怎么會不清楚沙瑞金喜歡運動呢?
小小的質疑一下領導擅長的方面,給領導一個打臉的機會,可比直勾勾的上去說一句“我知道您擅長運動,環湖27公里對您肯定不在話下”更好嗎?
而且這句話說出來,不是把領導架上去了嗎?萬一沙瑞金騎不下來怎么辦?
反而是上面的說法,更有進退的空間,你先質疑,然后在過程中前期甚至可以和領導較個勁,領導要興趣、有實力騎完全程,你負責大唱贊歌就行。
要是看到領導有些吃力,就直接說自已堅持不住了或者前面有項目要介紹,給領導一個臺階。
就像白景文和沙瑞金打籃球也是如此,感覺沙瑞金盡興了,連忙就說自已不行了,給沙瑞金一個批評他“你一個年輕人還不如我一個老頭子”的機會。
比起那種直白的恭維,這種欲揚先抑的手法,反而更討人喜歡。
“你行我就行?!鄙橙鸾鹦χ貞?/p>
兩人沿著人工湖慢慢騎行。
“達康同志,當年你建設這個開發區,規劃思路是怎么考慮的?”沙瑞金率先開口,語氣輕松,像普通聊天。
李達康早有準備,立刻接話:“沙書記,說實話,當時的想法就是既要金山銀山,也要綠水青山。煤礦塌陷區治理,不能只想著填平了事,得把它變成資源,變成優勢?!?/p>
他指著湖面:“這片湖,就是當年塌陷區蓄水形成的。我們因勢利導,把它改造成人工湖,周邊建廠房、搞綠化,既解決了環境問題,又吸引了投資?!?/p>
沙瑞金點點頭,眼神里帶著欣賞,但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又問:“我聽說,當時市政府那邊有不同意見?”
李達康笑了笑,語氣變得微妙:“您不知道,當時的市長、副市長極力反對。有一段時間,我們市委市政府之間,還產生了很大的隔閡呢?!?/p>
他用了“隔閡”這個詞,而不是“矛盾”,就是在極力弱化當時沖突的嚴重性。同時,主動提到府院之爭,也是在隱晦地表達站隊的心思。
沙瑞金聽出了弦外之音,但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突然問道:“我聽說,省委書記趙立春當年支持了你?”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沙瑞金此時提出來,就是要了解李達康和趙家綁定到什么程度。
李達康心里一緊,但臉上笑容依舊,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對,我以前給他做過秘書。”
他早有準備,此時只是把事實復述一遍,靜等沙瑞金出招。
“他的支持是有力度的?!鄙橙鸾鸬卣f。
李達康心里一動。沙瑞金前面說的是“省委書記趙立春”,用的是趙立春曾經擔任過的職位,而不是他現在的職位。現在又說“他的支持是有力度的”,這話里的深意,不言而喻。
現在的省委書記是誰?是沙瑞金。
“是的。”李達康笑著回應,語氣平靜。
兩人又騎了一會兒,沿途參觀了幾家企業和園區。工人們正在車間里忙碌,機器運轉的聲音此起彼伏,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沙瑞金看著這一切,眼神里帶著滿意,但還是沒有明確表態。
在林城,自然話題躲不過那個被雙規導致投資商大規模出逃的副市長李為民。
“我從呂州調到林城擔任市委書記的時候,他已經是副市長了?!崩钸_康特意強調了“從呂州”這三個字。
沙瑞金當然聽懂了,他熟悉李達康的履歷,立刻接話:“你在呂州和高育良搭班子有多長時間?”
“有一年?!崩钸_康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年零三個月。當時他是市委書記,我是市長。您知道嗎,當時祁同偉副省長還在呂州下面的道口縣當縣委書記呢。”
沙瑞金笑了:“看來呂州真是出人才啊?!?/p>
李達康也笑,但笑容里帶著一絲復雜:“育良同志思路清晰,作風穩健。沙書記,我可能不應該說,但我覺得他……有些保守,尤其是在城市建設方面?!?/p>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時趙立春同志支持了育良,把我調離了呂州。”
這是在明確表達他和高育良之間的矛盾。
“立春同志當時和我說——”李達康語氣變得微妙,“他說,李達康,我知道你是個開疆拓土的猛將,到了林城,一定要把林城給我搞上去。呂州嘛,經濟基礎還是不錯的,就讓高育良按部就班地發展吧。”
這話里暗戳戳地貶低了高育良。
李達康知道,現在高育良雖然沒有名義上完全倒向祁同偉,但手下的漢大幫,已經有相當一部分投向了祁同偉的陣營。
他不斷表達和高育良的矛盾,就是想讓沙瑞金知道,他不會投向祁同偉,他要向沙瑞金靠攏。
但是這些并不是沙瑞金想聽到的,他想要收服本地勢力,并不一定需要李達康的。
就像祁同偉,憑借這未來省二的聲勢,就能從高育良手上奪來相當一部分人才,不過這個搶奪有沒有演戲的成分,起碼有很多人相信是真的師徒反目,說明他是有現實基礎的。
而他沙瑞金,實打實的省一,本地勢力只有他不想要的,不想加入他的,換掉就好了。
他之所以愿意和李達康這個底子上有問題的人周旋這么久,就是看中了他擅長搞經濟的能力,想和祁同偉做一個制衡罷了。
畢竟,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
但是光做到這一點,是不夠的。
沙瑞金還在等。
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那立春同志,還是很知人善任的?!?/p>
李達康心里咯噔一下。這話說得不冷不熱,聽不出喜怒。
他騎了一會兒,像是隨意地補充了一句:“也許立春同志有什么其他想法吧?!?/p>
這話一出,沙瑞金的表情變了。他轉過頭,看著李達康:“其他的想法?什么意思?”
李達康裝作有些為難的樣子,猶豫了一下:“我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不說了,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說完,他立刻轉移話題:“沙書記,您看,到了林城以后,我建設這個開發區,首先就是——”
但后面已經不重要了。
沙瑞金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眼神里閃過一絲滿意。
他終于等到了。
李達康剛才那句話,看似什么都沒說,但其實什么都說了。
趙立春是現任的上級領導,還沒有被處理,還是李達康的老領導、伯樂。李達康想要跳船,必須交投名狀,但他又不能交得太明顯,否則會影響到自已。
所以他提到了“趙立春有別的想法”,這就是在影射眾所周知的月牙湖美食城項目——那個李達康不批高育良卻批了的項目。
沙瑞金是帶著任務下來的,如果他要用李達康,李達康就必須姓沙,不能姓趙。
這是一切的基礎。
而李達康剛才那句話,已經隱晦地表達了和趙家切割的態度。
為什么上一世沙瑞金來漢東,明明李達康的問題更大,他卻沒有選擇高育良,而是在林城之行后,選擇了李達康?
高育良一開始對沙瑞金的態度也是比較順從的。
不是因為李達康說話好聽,也不是因為他小跑的姿勢好看,更不僅僅是因為他經濟搞得好——李達康經濟搞得好,沙瑞金一開始就知道,哪里需要親自來林城看一趟?
是因為李達康在這次交流中,表達了和趙立春的切割。
說他嗅覺敏銳也好,說他是被歐陽菁、丁義珍逼得走投無路也罷,但正是他選擇不留后路地向沙瑞金靠攏,從而獲得了沙瑞金的力保。
這可能也是因禍得福吧。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李達康說起當年建設林城的種種不易,又說起當年和高育良一起去美國學習公共管理,因為想吃米飯替高育良背鍋的往事。
趙立春的事情不能明說,但高育良的“糗事”倒是可以大談特談。
沙瑞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點頭,氣氛輕松了許多。
過了一會兒,沙瑞金主動投桃報李:“達康同志,你不是說有私事要跟我匯報嗎?”
李達康神情嚴肅下來,放下水杯:“沙書記,我覺得這件事應該向您和組織有個交代?!?/p>
“是你要和夫人離婚?”沙瑞金直接說了出來。
李達康佯裝詫異:“您怎么知道?”
沙瑞金笑了:“你們分居五六年了,省市機關那么多干部都知道,這種事情傳得還不快?”
這話就見仁見智了。
他一個省委書記,剛來漢東一個半月,還有一個月在下面調研,怎么可能對下屬的家長里短這么清楚?
而且分居五六年都沒離婚,怎么李達康一提私事,他就知道是離婚的事?
顯然,他對歐陽菁的情況是有所了解的。
李達康立刻糾正:“沙書記,其實我們分居已經有八年了?!?/p>
為什么要強調這個時間?不僅僅是強調分居時間長,更重要的是,八年前,李達康還沒有調任京州。這是在進一步切割,表明婚姻問題和工作無關。
沙瑞金點點頭:“既然早就沒有感情了,怎么沒早離?”
“歐陽菁不肯離,我為了面子,一拖也就拖到現在了。”李達康嘆了口氣,“她現在要去美國,按照中央的規定,我們要是不離婚的話,我就得離職?!?/p>
沙瑞金立刻嚴肅起來,語氣加重:“你可不能離職。我剛到漢東來,還指望著你改革打沖鋒呢!”
他頓了頓,緩和了語氣:“既然你告訴我了,那我建議你起訴離婚,走法律程序,干凈利落?!?/p>
李達康此時也不和沙瑞金糾正說現在已經和歐陽菁溝通好了可以協議離婚,而是笑著說:“謝謝沙書記對我的理解和支持?!?/p>
休息了一會兒,沙瑞金提議來一場自行車比賽,從這里騎到開發區管委會,大概五公里。
“沙書記,您確定?”李達康笑著問。
“怎么,怕了?”沙瑞金眼里閃著興奮的光。
“那咱們就比比?!崩钸_康跨上車。
白景文和小金也各自準備好。
“預備——開始!”
四個人同時蹬車,沖了出去。
一開始,李達康和沙瑞金并駕齊驅,但很快,沙瑞金就拉開了距離。他身體素質確實好,蹬車的動作標準有力,很快就沖到了前面。
白景文緊隨其后,小金第三。
李達康騎在最后,氣喘吁吁,但臉上帶著笑。
他故意放慢了速度。
不是他騎不快,而是他知道,這個時候,他不能搶領導的風頭。
終點到了,沙瑞金第一,白景文第二,小金第三,李達康最后一個到。
小金中途還想讓他,也被他使眼色拒絕。
李達康下了車,大口喘著氣,走到沙瑞金面前:“沙書記,我真要向您學習,好好鍛煉身體。有一副好身體,才能為漢東的發展多做貢獻??!”
沙瑞金笑得開心,拍了拍他的肩膀:“達康同志,你也不錯,堅持下來了?!?/p>
下午,李達康的車駛離林城,在高速上疾馳。
剛上車,李達康就拿起手機,撥通了歐陽菁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歐陽菁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是我。”李達康語氣平靜,“晚上回家一趟,我們好好聊聊。明天一早,我讓民政局的工作人員上門,辦理離婚手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