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陳巖石總覺得自已的氣運被什么東西奪走了。
最近諸事不順。很多精心布置的局,一個接一個地崩了。
先是大風廠事件徹底失控,把沙瑞金給得罪狠了。陳海被牽連,下放到油氣集團坐冷板凳。趙家吐出了這次的所有收益,導致他現在還得為大風廠的爛攤子擦屁股。
一把年紀了,還要為拆遷的事東奔西走,再也沒有了原來那種進退自如的超然姿態。
哎,果然還是要站在矛盾之上,不能陷進矛盾之中啊。
這幾天,市里催得越來越緊。大風廠的事通了天,一層層壓下來,逼著他盡快解決拆遷問題。趙瑞龍雖然補繳了十個億的土地出讓金,但這反而讓產權清晰了,工人胃口起來了,又拿不到錢,哪里會輕易妥協?
其實最好的辦法就是拖。
只要過三個月,大風廠沒了業務和收入,事情熱度散了,工人的激情也消磨光了,再沒了他陳巖石居中串聯,拆遷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惜時間不站在他這邊。光明峰項目數百億等不了,被最上級盯著的群體事件也拖不得。他只能硬著頭皮沖鋒陷陣。這些天急得嘴角都起了火癤子,疼得喝水都困難。
鄭西坡也好不到哪去。他雖然沒上火,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全垮了。頭發不像原來那樣整整齊齊,白發多了一大片,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球渾濁,整個人好像老了十歲。
兩人在陳巖石的養老院小屋里碰頭,討論事情的進展。
屋里暖氣開得很足,窗外陽光慘淡,屋內氣氛更慘淡。
鄭西坡聲音沙啞:\"陳老,工人代表基本都搞定了,就剩兩個硬骨頭。一個是王文革,性格固執,孩子還小,誰的話也不聽。還有二車間的老趙,他兒子出國了一直不回來,他就指望補償款養老呢。這兩人在工人里威望高,現在就卡在這兒了。\"
陳巖石揉了揉太陽穴:\"你再去他們家做做工作?\"
鄭西坡眼圈一紅,老淚縱橫:\"陳老,我做過了,沒用啊!現在我在廠里,工人看見我都吐唾沫。嗚嗚……我這張老臉,都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陳巖石等他哭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我知道你難,我也難。我前些年辦什么漢東第二檢察院,把人都得罪光了。現在為了拆遷的事,為了找人說服那些工人代表的子女,也是到處求人,一張老臉也丟光了。\"
他頓了頓,努力打起精神,聲音提高了些:\"但咱倆得振作起來啊!鄭乾現在還被羈押著,陳海到現在也一直坐冷板凳,李達康天天催我。不是為了子孫后代謀出路,咱們能落到這個田地嗎?\"
兩人抱頭痛哭了一陣。鄭西坡像行尸走肉一樣離開了,去大風廠繼續做工作。
他心里也恨。
他雖然有些私心,但也是真心實意為大風廠、為工人權益奔走。現在自已兒子都陷進去了,這些工人卻一點不體諒,仿佛他之前的付出就是理所應當的一樣。
他的心,是真的涼透了。
另一邊,陳巖石收拾了一下情緒,騎上他那輛破電瓶車,來到京州市委大院。
市委辦的工作人員見到他,客氣地問:\"陳老,您找李書記有預約嗎?\"
陳巖石搖搖頭:\"沒有,但有關大風廠拆遷的事要和李書記匯報。\"
工作人員為難地看了他一眼,還是進去通報了。等了大概十分鐘,工作人員出來:\"李書記讓您進去。\"
李達康和高育良一樣,政治手腕都是有的。他沒有因為沙瑞金對陳巖石的疏遠就表現出輕視——領導身邊的親戚,哪怕領導不待見,你也不能輕慢。誰知道領導過段時間怎么想?
李達康笑容滿面,親自給陳巖石泡了杯茶,遞過去:\"陳老,聽說您有關于大風廠拆遷的事要找我?\"
陳巖石接過茶杯,雙手捧著,嘆了口氣:\"是啊,李書記,我是來向您求援的。\"
李達康笑容收斂了些,坐回辦公桌后面:\"您這邊需要市委提供哪些幫助?\"
陳巖石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主要還是資金方面。我努力做了很多工作,現在大風廠的工人都指著鼻子罵我。哎,一分錢補償都不給,確實很難完成啊。而且山水集團不是補了十個億的土地出讓金嗎?市里現在也寬裕些了吧?\"
李達康面色一正:\"陳老,京州雖然家大業大,但開銷也多。之前好多方面都沒錢,只能先放一邊。各個地方的資金缺口還多著呢,真要用起來,別說十個億,就是一百個億也不夠花啊。\"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省委開會也討論過了,政府沒有義務為私企的經營不善托底。\"
陳巖石苦笑:\"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實在是沒招了。李書記,您幫我想想辦法?您說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李達康的\"不粘鍋\"能力已經臻入化境,這時候怎么會接這個茬?
他攤了攤手:\"我哪有辦法?大風廠的事陳老您介入最多,您最了解啊。\"
這是在影射之前陳巖石站在大風廠那邊阻撓拆遷。
陳巖石當然聽得出來。但此時的他已經可以唾面自干了:\"正是因為我了解,才知道,以現在的情況,如果一點補償款都沒有,工人們是不會同意的。要拆遷,只有兩個辦法——要么強拆,要么拖到工人們耗不起。\"
李達康皺起眉頭。陳巖石看似給了兩個選項,但其實兩個都沒法選。
要是這件事沒鬧出這么大影響,這兩個選項都可以。陳巖石這些天的動作,他自然有消息來源——比如陳巖石想通過工人代表的子女影響工人代表,就聯系了不少京州的商務局和市場監督局。
現在沒了陳巖石的摻和,工人內部也分裂了。要是原來,隨便安排個拆遷公司就能搞定,或者拖一拖也行。
但現在都不行。這件事已經被盯死了。強拆引起的風波,本來可以壓在區一級,現在肯定會傳到上級耳朵里。拖延更不行——這算什么工作態度?
李達康沉聲道:\"陳老,您這是來給我出難題了。這是沙書記給您出的考題,您拿來讓我做,這不合適吧?\"
這是拿沙瑞金來壓他了。
陳巖石也不客氣:\"李書記,話是這么說,但我實在能力有限,寫不出來。現在如果交個白卷上去,您這個班長面上也不好看吧?\"
這是威脅了。這畢竟是光明峰項目的事,是京州的事。如果一直拖延,沙瑞金無法向上級交代,肯定也會遷怒于他。
李達康轉了轉手里的筆,忽然話鋒一轉:\"昨天的常委會,來了個新的反貪局長,您知道嗎?\"
這是拿陳海來將陳巖石的軍了——你兒子反貪局長都沒了,你不為陳海考慮考慮?
陳巖石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沒聽出弦外之音:\"我知道,侯亮平嘛。我家陳海的好兄弟,每次來漢東都要來我家吃飯的。\"
李達康心里冷笑:果然是漢大幫的,高育良還假裝撇清關系呢。
他繼續追問:\"那您就不管陳海了?\"
陳巖石嘆了口氣,攤開手,一副徹底認命的樣子:\"我想管啊,但是沒辦法啊。我用盡了所有的方法和能力,還是不行。怎么辦呢?就當陳海那小子命不好吧,誰讓他是我兒子呢?\"
李達康心里一緊。這個老滾刀肉,他這是擺爛了!
可他李達康還想進步呢!瓷器不能跟瓦罐碰啊!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擠出笑容:\"陳老,那您說怎么辦呢?\"
陳巖石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以我的看法啊,我這邊再使使勁,把工人那邊抻一抻,咬死一分錢沒有。回頭您這邊松個口,象征性給個幾百萬打發一下。畢竟是工人階級,不是國企也是國家的一份子,上級應該能理解的。\"
李達康瞇起眼睛,仔細思索。這個方案倒是可行,但分寸和數額還得斟酌。而且這老東西心眼多著呢,他怕陳巖石給自已埋坑。
他緩緩說道:\"陳老,這我一個人也做不了主啊。我得和市委其他人商量一下,還要跟沙書記匯報。\"
陳巖石站起身:\"行,那我先回去。反正你同不同意,現階段我都是以一分錢不給的口吻和工人們說。\"
李達康送陳巖石到門口,臉上的笑容一直維持到對方消失在走廊盡頭。
回到辦公室,李達康立刻召集了趙東來、張樹立等幾個心腹,商量陳巖石建議的可行性。幾百萬、一千萬對京州財政算不了什么,關鍵是給錢這個動作本身的影響。
但他也想早點拔掉大風廠這個釘子戶了。光明峰項目現在是他的根基,他拖不起。
忙碌了一整天,傍晚時分,李達康回到京州市委的住處。
他雖然是省委常委,但住所在京州市委這邊,就像他不在省委辦公一樣。
推開門,空蕩蕩的家里只有表妹桂枝在客廳等著他。
\"哥,回來了?我給你熱菜。\"桂枝連忙起身。
李達康擺擺手,坐在沙發上,忽然想起趙東來討論完陳巖石的建議后,私下和他匯報的蔡成功的事。
歐陽菁應該是有問題的。趙東來建議他當斷則斷。
他本來還有點猶豫,畢竟多年夫妻。可此時看著空蕩蕩的家,心中僅剩的一點溫情蕩然無存。
李達康對桂枝說:\"給歐陽菁打電話,讓她馬上回來。\"
桂枝為難地說:\"嫂子昨天說今天要和朋友聚會……\"
\"讓她馬上回來!\"李達康語氣不容置疑。
桂枝只好撥通電話。那邊傳來嘈雜的背景音,歐陽菁的聲音很不耐煩:\"干什么?我正忙著呢,晚點再說。\"
李達康一把奪過電話,冷冷地說:\"歐陽菁,馬上回來,了結我們倆的事!\"
說完就掛了電話。
桂枝被嚇到了,小聲說:\"哥,你先去休息會兒吧,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李達康搖搖頭:\"你說說你工作的事。\"
桂枝連忙擺手:\"我那都是小事,不好意思麻煩你。\"
李達康皺眉:\"什么小事大事,你說。\"
桂枝這才吞吞吐吐地說:\"就是……別的區都按照省里、市里的政策規定落實了,只有光明區遲遲不給辦理。如果按規定,我每月能多拿一千塊錢。\"
李達康臉色一沉:\"這就是大事!你上訪的時候千萬別沖在前面,我怕你有危險。\"
他又追問:\"信訪辦區長接待日有沒有警察維持秩序?\"
桂枝點點頭。
李達康勃然大怒,一拍茶幾:\"書記接待日還要警察維持秩序?這成什么了?我明天就去收拾他們!\"
正說著,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歐陽菁回來了。
桂枝連忙起身給她倒水。
李達康和歐陽菁對視一眼,頗有點相看兩厭的意思。
歐陽菁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冷聲說:\"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了。咱們倆是該有個了斷了。我已經想好了,我準備內退,去洛杉磯。\"
李達康冷眼看著她,沒說話。
歐陽菁又說:\"這離婚協議,對你很重要是嗎?\"
李達康聲音低沉,沒有一絲感情:\"對,對我很重要。我不能做老婆孩子都在國外的裸官。我既不能勸女兒回國定居,也不能阻礙你出去,所以這是我最好的選擇。\"
歐陽菁冷笑:\"你做了裸官就得下臺,更別說再往上了。你啊,太愛惜你的烏紗帽了。\"
李達康心里的怒火幾乎壓制不住,聲音提高了:\"歐陽菁,我珍惜的是人民和黨給我的這份事業!\"
歐陽菁不以為然,翻了個白眼:\"別唱高調了,沒有你,地球就不轉了?\"
李達康盯著她,一字一句:\"你是不是就特別盼著我下臺?\"
歐陽菁毫不猶豫:\"是。\"
這一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李達康心里。
歐陽菁卻沒打算就此收手,她往沙發上一靠,聲音里帶著多年積累的怨氣:\"李達康,咱們這么多年了,你說你對我、對女兒、對這個家,你盡過什么責任?當年你還是漢東西部山區一個副縣長的時候,我就嫁給你了,在那窮山溝里生了女兒。后來你調來調去,我和女兒也一直跟著你。我沒拖你后腿吧?\"
李達康眼神閃了閃:\"是,我那時工作忙。所以后來女兒要出國,我沒有阻攔。\"
歐陽菁諷刺地笑了:\"你也沒支持!女兒的學費,你又掏了多少?\"
李達康聲音提高:\"我每個月的工資獎金,可都給你了!\"
歐陽菁也提高了音量:\"你那點工資,夠女兒在國外上學嗎?\"
李達康梗著脖子:\"那不還有你的嗎?\"
歐陽菁徹底怒了,猛地站起來:\"我的工資跟你有什么關系?你還好意思說!\"
李達康也站了起來,兩人隔著茶幾對峙。桂枝嚇得躲到了廚房。
歐陽菁眼眶發紅,聲音顫抖:\"你知道我這些年怎么過的嗎?女兒上學要錢,我媽生病要錢,家里哪樣不要錢?你呢?你就知道你的工作,你的事業,你的政績!你有一天關心過我們嗎?\"
李達康握緊拳頭,青筋暴起:\"那你讓我說什么?你讓我用人民賦予我的權力,去做違法的事?你也是黨員……\"
歐陽菁打斷他:\"行了行了,大道理你說順嘴了。項目給誰干都是干,我話也說清楚——離婚前我有個要求,把光明峰項目里面合適的部分,給大路集團干。\"
李達康臉色鐵青:\"京州市委書記,不與任何商人做交易。\"
歐陽菁冷冷地看著他:\"那我就不和你離婚,讓你做裸官。\"
空氣凝固了。
李達康盯著眼前這個曾經相濡以沫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歐陽菁也看著他,眼里沒有溫度,只有算計和冷漠。
桂枝在廚房里不敢出聲,只聽見客廳里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李達康轉身走向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歐陽菁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她拿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