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同意了,劉省長也沒有反對,其他常委見狀,自然也不會節外生枝。
這個議案就這么毫無波瀾地被默認了。
接下來,便是侯亮平反貪局長的任命。
因為侯亮平是上面空降下來的干部,又要承擔反貪局長這個敏感職位,會前沙瑞金還專門找他談過話,特事特辦,成了本次常委會唯一需要表決的議案。
表決過程中,會議室的氣氛微妙起來。
沙瑞金率先舉起了手,目光從左到右掃過一圈。田國富緊跟著舉手,動作干脆利落。
其他常委也紛紛舉手。
李達康卻端坐著沒動。
此刻侯亮平正在和趙東來斗法,爭奪蔡成功的辦案權,這個節骨眼上,李達康自然要掂量掂量。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不緊不慢:“達康書記,你是不是覺得侯亮平是我的學生,所以……”
他故意把話頭停在這里。
李達康抬起眼皮,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這位從京城來的侯亮平同志,真是育良書記您的學生啊。”
高育良微微頷首,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沒錯,是我的學生。但可不是我把他調來漢東的。”
話音剛落,沙瑞金就接過了話茬,聲音沉穩有力:“侯亮平調任漢東,是負有特殊使命的。這是最高檢的領導和我商量過后,共同決定的安排。這一點,同偉同志也是知情的。”
祁同偉含笑點頭,算是確認。
李達康立刻舉起了手,語氣變得積極:“我沒有問題。我同意對侯亮平同志的任命。”
沙瑞金滿意地點點頭:“那好,全票通過。”
他翻了翻會議記錄,對今天的內容做了簡單總結,然后合上筆記本:“今天的會就開到這里,散會。”
田國富跟著沙瑞金離開,腳步穩健。李達康返回京州市委,準備聯系趙東來詢問情況。
而祁同偉則不緊不慢地跟在高育良身后,一路來到了省委副書記的辦公室。
高育良一進門,整個人的氣場就變了。
他伸手解開襯衫最上面的一粒扣子,臉上露出少見的嚴厲表情,連眉頭都皺成了川字。會議室里那種游刃有余的從容,此刻蕩然無存。
祁同偉仿若未見,笑呵呵地指揮跟進來的羅學軍:“小羅,給我也泡杯茶,龍井,濃點。”
高育良盯著他,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氣上。心頭那股憋悶的氣頓時泄了大半,他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疲憊:“來者不善啊,同偉。”
等羅學軍泡好茶,祁同偉擺擺手,把兩個秘書都趕了出去。門一關上,他笑瞇瞇地說:“老師,您看,又急。”
倒反天罡!
高育良被氣笑了,手指點著祁同偉:“好你個祁同偉,翅膀硬了啊,連我也敢取笑了。”
祁同偉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這哪里是取笑,我這是學以致用。老師您覺得生氣,正說明我學得好嘛。”
氣氛稍微活躍了一些。
祁同偉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收斂,正色道:“老師,這也正是我之前一定要頂著您的不悅,提前接收漢大幫的原因之一。咱們這位沙書記,可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我倒是想從容過渡,可他不一定會給我這個機會啊。他是一把手,我現在只是個常務副,名不正言不順。不提前布局,等到明年換屆,我就只能給他打下手、執行命令了。”
高育良的表情松弛下來,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沙發上。
這一世,他起碼不是孤軍作戰。雖然常委會上祁同偉一言不發,但被批判的對象是梁家的肖鋼玉,祁同偉不落井下石就已經很給面子了。
更何況,那么丟人的事,也沒理由要求他為此踏入泥潭。
關鍵是,祁同偉只要坐在那里,就是高育良的底氣。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如果不是你來了,弄出這些事,這次沙書記也不一定會抓著肖鋼玉不放。”
高老師畢竟不是重生回來的,不知道上一世沙瑞金是抓著哭墳事件不放的。
重生的事情沒法說,但祁同偉有自已的說辭。
他笑道:“老師,咱們做個假設。如果我沒來漢東,沙瑞金一家獨大,他想快速掌握漢東局勢,會怎么做?”
高育良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沿。
祁同偉繼續說:“正常的做法,就是主動和本地勢力溝通,爭取支持。”
高育良點點頭。
“但咱們這位沙書記的性格,您今天也看到了。”祁同偉語氣一頓,“他可不是手段柔和的人。更可能的做法,應該是先展現權威,讓別人主動向他投誠。這一點,您認可嗎?”
高育良沉默不語,眼神深邃。
祁同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展現權威,無非就是敲山震虎嘛。漢東現在有兩頭老虎。李達康那邊,因為丁義珍的事,還有他妻子好像也有問題,天然就有劣勢在那里。對沙書記,他必然會全力靠攏,以求過關。”
“那老師您呢?”
祁同偉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怕驚動什么:“您持身以正,問題自然要從漢大幫這里找缺口。就算我不來,這次常委會,沒有肖廳長,也會有別的什么廳長被拿出來說事。”
“漢大這些年問題不少,您和李達康底下的官員,都有不少是問題官員。一抓一個準,無非是您管著政法,面上光鮮一點罷了。”
高育良似笑非笑:“那按你的說法,后面會怎么發展?”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斟酌著措辭:“那我就斗膽推演一下。老師您的性格,是外圓內方。和李達康的性格,恰恰反過來。達康書記雖然平時一副強硬的樣子,但面對強權,還是不吝于展現自已柔軟的一面。這可能和他秘書出身有關系。”
“而面對沙書記的壓迫,老師您這邊……”
祁同偉說到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高育良的神情。見他沒有表現出不悅,才繼續往下說:“在已經失去上升空間的情況下,很可能會表現出對抗的姿態。而沙書記的性格,最后的結果……”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很可能是您就算安全落地,也會元氣大傷。甚至,落地都難。”
高育良這一世,雖然在祁同偉的影響下沒有和吳老師離婚,也沒有金錢問題。但他手下這么多問題官員,真要追究起來,同樣是個大麻煩。
不是說不貪贓就不能枉法。很多事,就看上面追不追究。
就像李達康,林城的副市長跑了,京州又出了個丁義珍。
就算拋開歐陽菁不談,很多人都不相信他手下都是貪官,自已就一點問題沒有。
可人家還是在沙瑞金的幫助下,安全落地了。
此時,高育良的面色越來越嚴肅,整個人的氣壓也越來越低。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祁同偉,望著窗外的景色,沉思良久。
祁同偉連忙解釋:“老師,這只是我胡思亂想罷了,您不用當真。”
高育良沒有答話,而是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得像刀子,直直盯著祁同偉。
他突然問了一個讓祁同偉大驚失色、甚至毛骨悚然的問題:
“同偉,局勢已經嚴峻到這個程度了嗎?中y是不是要對趙立春老書記動手了?”
祁同偉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連忙否認:“沒有的事。老師怎么會問這個問題?”
高育良死死盯著祁同偉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問:“因為你剛才的假設里,有個前提太過理所當然了。你預設沙瑞金一定要干掉我和李達康其中一個。”
“我是省委副書記,是副g級老書記的人。只是因為和沙瑞金有了一些對抗姿態——甚至還沒有實質性對抗,而且再過一年就要退居二線了。他憑什么一定要拿下我?”
高育良的聲音愈發沉重:“沙書記雖然性格強勢,但只是不配合就要往死里整,是做不到他這個位子上的。除非……”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除非上面要對趙立春老書記動手。同偉,你從京城過來,是不是聽說了什么消息?”
精彩!
只是言語中稍微不注意,就被高老師抓住了端倪,并且直接切中核心問題。
上一世,高育良也是因為在這個關鍵問題上誤判,才導致了最后的下場。
高老師也知道,趙立春推薦自已上省委書記,還有漢東125名干部提拔名單,是犯了忌諱的。所以上面才會空降沙瑞金過來。
但他一直以為,沙瑞金的任務只是打散趙家幫在漢東的政治勢力,怎么也不會想到,上面會直接對源頭動手。
這是人之常情。當官的級別越大,越會把一些理所應當的事不當回事。
趙瑞龍貪了那么多,違反了那么多黨紀國法,早該處理了。可趙立春的級別,遮住了高育良的眼睛。
祁同偉暗暗嘆服:
你可以說高老師壞,但你不能說高老師菜。
但此時他絕不會承認。組織部和他談話時,給他的任務就是保持漢東經濟穩定發展。
趙立春的事,整個漢東估計只有沙瑞金和田國富知道。
這也是田國富在常委會上敢肆意攻擊高育良的依仗,并不單純是沙瑞金的示意。
不然的話,他怎么會得罪一個本地勢力雄厚、馬上要退的省委副書記呢?哪怕田國富盯上了高育良的位子。
不怕困獸猶斗嗎?
祁同偉的背景也沒告訴他這件事,這是對他的一種保護。只要他安心發展經濟,不踏入泥潭,按部就班,到時候自然有提拔等著。
這是有背景的人的特權。
只是祁同偉上一世是知道這件事的,而此時的他并不滿足于按部就班。他想要的更多。
面對高育良咄咄逼人的目光,祁同偉笑了,笑得坦蕩:“沒有的事。我并沒有得到這方面的消息。剛才的推斷只是信口而言,老師您多心了。”
他頓了頓,語氣輕松:“如果真有這個消息,我犯不上來漢東。我的選擇余地還是很大的。”
此時自然不能告訴高老師。一方面他確實沒有得到明確消息,另一方面,也不能告訴,怕蝴蝶效應影響更大,以至于一發不可收拾。
上一世他的自殺,就逼得上級不得不提前收網,這一世更不能影響到這些了。
高育良盯著祁同偉的眼睛,祁同偉也自然地和他對視,眼神堅定,不閃不避。
高育良看不出破綻,稍微松了一口氣,但整個人還是緊繃的。
他點點頭,聲音里帶著疲憊:“不是最好。不然整個漢東,就是一片腥風血雨啊。”
祁同偉笑道:“是啊。”
他端起茶杯,話鋒一轉:“不聊這個了,太沉重。對了,今天我開會遲到,就是路上遇到侯亮平了。我和他說了,晚上一起去您那蹭飯。您打電話給吳老師,請她多燒兩個菜,這猴崽子能吃。”
高育良哭笑不得,緊繃的氣氛總算松弛下來。
另一邊,沙瑞金的辦公室。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后,手里端著茶杯,問田國富:“國富同志,剛才會上,關于侯亮平的任職,李達康一開始怎么不舉手?”
這是他第一次召開常委會,也是第一次提案,他還已經舉手表態了。
在會上前期一直主動配合他的李達康,竟然產生了猶豫,沒有第一時間舉手贊同,他自然要問個清楚。
田國富是紀委書記,消息靈通。
他聞言笑了:“這事我知道。丁義珍案有個關鍵證人,現在被反貪局控制住了。李達康讓手下的公安局長去要人,沒要到。”
沙瑞金也笑了,眼神里閃過一絲了然:“難怪他不舉手,原來是做給我看的。”
李達康在會上配合田國富,表達了和高育良的對立關系,這是沙瑞金愿意看到的。他也不想趙家幫的兩大勢力親密無間。
之前會上表決前,吳春林已經念過了侯亮平的履歷,漢東大學政法系畢業清清楚楚。
而李達康不舉手,非要讓高育良把這件事再強調一遍,就是在表示:這是高育良的人。
這是為了在沙瑞金心里埋下一個種子:萬一侯亮平查出了什么對李達康不利的內容,也要讓沙瑞金心里犯嘀咕:這會不會是高育良挾私報復?
田國富說完情況,又主動說道:“沙書記,祁同偉最后把董定方加進提拔名單,是不是……”
沙瑞金擺擺手,語氣平和:“無妨。以我的觀察,他還是有分寸的。之前接收漢大幫成員時,也只接收一些地方上的干部,政法系的核心一個沒要。這次也只是提名了一個副省長,顯然是想在政府這一畝三分地發展。”
“就算有什么動作,起碼也是要等到明年換屆正式上任之后了。”
他端起茶杯,聲音里帶著三分欣賞:“他搞經濟是一把好手。萬不得已,我也不想和他起沖突,顯得我不能容人。我還指望他把漢東經濟搞好,借一下他的東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