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喬松很快便到崗了。
這是個相貌普通但神情干練的青年男人,話不多,辦事卻利落。
祁同偉對他沒有特別的看法——選擇他,和他無關。
黃喬松上崗后,祁同偉交給他去辦的第一件事:“聯系京州市政府辦公室,安排明天在京州市政府召開光明峰項目現場辦公會。通知所有主要投資方代表參會。”
他如今不是一把手,通過人事調整直接插手漢東并不合適。他需要一個既能介入實質性工作、又合乎程序的切入點。
光明峰這個涉及二百八十億投資、眼下正因丁義珍之死而風雨飄搖的項目,再合適不過。
消息傳到李達康那里時,他正在辦公室里對著城市規劃圖出神。
丁義珍死了,留下一堆爛攤子。
投資商們如同驚弓之鳥,風聲鶴唳。
祁同偉此時主動提出要開現場辦公會,明面上看,最直接的目的自然是安撫這些商人——以他未來省長的身份做出承諾,遠比市里任何人的表態都有分量。
可李達康不信事情會如此簡單。
光明峰是他政績版圖上最核心的一塊,是他經營多年、寄予厚望的“王牌”。
祁同偉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伸手接這個燙手山芋?
“來者不善啊。”李達康放下手中的筆,輕輕嘆了口氣。
但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常務副省長要調研重點項目、現場解決問題,名正言順。
他只能指示下面:“做好接待準備,會議規格按最高標準安排。”
翌日上午,京州市政府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
一側是省、市政府的相關領導,另一側則是光明峰項目各大投資企業的負責人。
氣氛略顯凝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審視與不安。
祁同偉坐在主位,面色平靜。
李達康陪坐在側,省市財政、發改、建設等幾位領導和光明區區長孫連城依次排開。
“各位企業家朋友,”祁同偉開口,聲音平穩有力,“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就光明峰項目的推進,聽取大家的意見,解決實際困難。省委、省政府對這個項目高度重視,它不僅是京州發展的引擎,也是全省產業升級、城市更新的重要標桿。”
他先講了一些宏觀的、鼓勵性的套話,接著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關于丁義珍案件,我知道大家都很關心。目前省紀委、省檢察院正在依法調查。在這里我可以明確告訴大家:對于丁義珍向各位索賄的問題,省里態度明確——查清之后,會依法追繳其違法所得,但絕不會牽連合規經營的企業。該是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該保護的企業合法權益,省委省政府一定保護。”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這話由祁同偉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他不僅僅是在傳達政策,更是在以未來省長的身份做“背書”。
在場的商人哪個不是人精?立刻品出了話里的深意——只要你們本身牽扯不是太深,與丁義珍的“交易”可以被定性為“被迫行賄”或“被索賄”,不會追究。
幾乎能聽到幾聲不易察覺的、放松下來的呼氣聲。
接著,幾位企業負責人陸續發言,提出了一些項目推進中遇到的具體問題:審批流程、配套建設、資金協調……祁同偉聽得認真,不時側頭與李達康或相關局長低聲交流幾句,現場給出原則性答復或安排后續跟進。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就在會議進入后半程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兩位老人。
走在前面的那位老態龍鐘卻腰板筆挺,臉上帶著一種固執的“正氣”;跟在后面的那位戴著眼鏡,看似儒雅,眼神里卻藏著遮掩不住的市儈與怯懦。
正是陳巖石和鄭西坡。
陳巖石一進門,目光就鎖定了主位上的祁同偉,聲音洪亮中帶著倚老賣老的理直氣壯:
“祁省長!我之前給達康書記寫過信,他沒回;去他辦公室找他,他也不見。今天你們開光明峰項目的會,我們大風廠一千多名職工的權益,你管不管?咱們不能光顧著資本家,虧了工人JJ啊!”
一頂大帽子,迎面就扣了過來。
李達康臉色微沉,起身介紹:“祁省長,這位是我們省檢察院退休的老領導,陳巖石同志。”
祁同偉端坐不動,只微微頷首,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微笑:“陳老,我認識。”
陳巖石看著祁同偉安然穩坐的姿態,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那里面有審視,有回憶,或許還有一絲后悔?
當他發現祁同偉并未如他預想中那般起身相迎時,一股莫名的怒意涌了上來。
他朝前走了兩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強調的“淵源”:
“同偉啊,你現在是大省長了,不是當年那個從農村考出來的窮小子了。地位變了,心可不能變,不能站到資本家那邊,可不能忘了根!”
這話說得露骨,把祁同偉的出身翻出來,擺在桌面上。
仿佛這樣,他就能重新占據某種道德或輩分的高地。
祁同偉臉上笑容不變,轉頭看向李達康,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詢問一件與已無關的事:“達康書記,這是怎么回事?”
大風廠的事情,祁同偉心里明鏡似的,這只是在走程序、擺姿態。
李達康解釋道:“祁省長,大風廠位于光明峰項目核心區。廠子的股權結構是原廠長蔡成功占51%,職工持股49%。前些年廠子經營困難,蔡成功用全部股權做質押,向山水集團借款四千五百萬周轉,后來逾期未還,股權便抵債給了山水集團。”
“那質押協議我們工人不知情!簽字是蔡成功偽造的,不能算數!”扶著陳巖石的鄭西坡忍不住插嘴。
李達康皺眉——他并不認識鄭西坡。
一旁的孫連城剛要開口介紹,祁同偉卻擺了擺手。
“鄭西坡師傅,是吧?”祁同偉目光落在鄭西坡臉上。
鄭西坡一愣:“您……您認識我?”
“大風廠改制的時候,我曾隨我的導師李一清教授來調研過。那時廠子還叫漢東省第一國營紡織廠。”祁同偉語氣平淡,“當時改制方案里職工持股最初只設計為30%,是李教授帶著我們課題組反復論證、據理力爭,才提高到49%的。”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陳巖石,笑容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陳老,您剛才說我‘站到資本家一邊’,這話可冤枉我了。別的不說,我可很早就在幫工人爭取權益了。”
陳巖石被這話噎了一下,但立刻梗著脖子道:“那你現在就讓山水集團把股權還給工人!”
祁同偉不接這話,轉而問:“大風廠現在的負責人蔡成功呢?”
“跑啦!早不知道躲哪兒去了!”陳巖石沒好氣。
“也就是說,目前看,山水集團也是受害人——他們出了四千五百萬,卻沒拿到完整的、合法的股權。”祁同偉條分縷析,“工人該找誰要那49%的股權?應該是找卷款跑路的蔡成功,而不是找支付了對價卻陷入糾紛的山水集團。”
陳巖石反應極快,立刻抓住了另一條邏輯鏈:“工人也是受害者!他們沒簽字,股權就不該被抵債!山水集團應該先把股權還給工人,然后他們自已去找蔡成功追債!憑什么委屈工人,而不是委屈山水集團?”
這話聽起來頗有些“我弱我有理”的蠻橫,但卻巧妙地將矛盾焦點從“山水集團是受害者”轉移到了“工人與山水集團二選一”的困境上。
是個老辣的話術高手。
祁同偉自然不會在其中做選擇,或者說,永遠不要選別人給你的選項。
他微微后靠,語氣轉而嚴肅:
“法律途徑走了嗎?法院怎么判的?”
“法院?”陳巖石嗤笑一聲,滿臉不屑,“法院和丁義珍、山水集團根本就是一伙的!判決當然偏著他們!”
等的就是這句話。
祁同偉臉色驟然一沉,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冷峻,瞬間讓會議室溫度都像降了幾度:
“陳巖石同志!”
他用了“同志”這個稱呼,而非“陳老”。
“你擔任過近二十年的省檢察院副檢察長,是有著七十多年D齡的老D員。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說,你難道不清楚嗎?”
陳巖石多年未曾被人當眾如此嚴厲地訓斥,老臉頓時漲紅:“我說什么了?我……”
“你剛才說,‘法院和丁義珍、山水集團是一伙的’。”祁同偉一字一頓地重復,目光如刀,“你不是普通群眾,你是D的老干部,在這樣正式的場合,面對這么多企業家和政府工作人員,公然發表這種毫無事實依據、嚴重損害司法公信力的言論——您想過后果嗎?”
他略微停頓,讓每一個字都砸進寂靜的空氣里:
“說得嚴重一些,你這是分離D和人民!”
扣帽子?誰不會。
陳巖石額頭青筋暴起,老人斑在激動的面色下格外顯眼:“他們就是一伙的!京州誰不知道?丁義珍和法院那個陳清泉,三天兩頭往山水莊園跑!”
“證據呢?”祁同偉絲毫不為所動,“有確鑿證據,您現在拿出來,我可以當場安排人記錄,轉交省紀委調查。如果沒有證據——”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回陳巖石臉上,聲音沉緩而有力:
“這種話,群眾可以說,那是監督權。但您作為受D教育多年的高級干部,能憑著道聽途說、主觀臆測,就在公開場合定性地、指控司法系統腐敗嗎?陳老,您退休了,但D員的紀律性和政治覺悟,不能也退休了。”
陳巖石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祁同偉,手指都在顫抖,卻一時語塞。
祁同偉卻不再看他,仿佛自言自語般,聲音清晰地傳遍會議室:
“前天晚上,我剛剛嚴厲批評過省反貪局局長陳海同志。無組織無紀律,擅自行動,導致重要嫌疑人丁義珍死亡。我當時還想,陳海同志也是政法系統子弟,父親是德高望重的老檢察長,自已也在系統內工作多年,怎么會在基本原則和程序上犯這么大錯誤?”
他輕輕搖了搖頭,嘆息聲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
“現在看來……唉……”
祁同偉話沒說完,但是所有人都清楚他的未盡之意:
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你……”陳巖石渾身發抖,眼睛瞪得滾圓,指著祁同偉,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氣,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陳老!”
“快扶住!”
鄭西坡和李達康離得最近,慌忙搶上前扶住。
陳巖石雙目緊閉,臉色發白,倒在鄭西坡懷里,一副急怒攻心、暈厥過去的模樣。
會議室里一陣騷動。
無論是否喜歡陳巖石,他畢竟是年過八十的老人,真要在這里出了事,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祁同偉卻太清楚了——這老家伙,是在裝暈。
上一世,他指使人將陳海撞成植物人時,陳巖石都沒有倒下。
這老頭的心志之堅、韌性之強,絕非尋常老人可比。
眼下這點言語交鋒,就能把他“氣暈”?
祁同偉心中冷笑,面上卻驟然露出“關切”之色,霍然起身,大步走了過去。
“快!把陳老放平!保持呼吸道暢通!”他一邊指揮,一邊毫不客氣地憑借體格擠開了圍著的李達康和鄭西坡。
鄭西坡手足無措地將陳巖石平放在地毯上。
祁同偉迅速解開陳巖石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轉頭對剛剛跟進來的黃喬松道:“打120,叫救護車!”
接著,他毫不猶豫地雙膝微屈,雙手交疊,找準位置,開始給陳巖石做心肺復蘇。
動作標準,力道沉穩——甚至有些過于“沉穩”了。
每一次按壓,都結結實實地壓下去,伴隨著胸骨輕微的“咯吱”聲。陳巖石雖然緊閉雙眼,裝作昏迷,但額頭和脖子的青筋卻不受控制地暴突起來,嘴角甚至微微抽搐。
祁同偉一邊按,一邊用眼角余光觀察著陳巖石的反應:這老頭倒是真能忍。
祁同偉心生一計,嘴角微動,強忍著沒有笑出來,轉頭對鄭西坡說道::
“鄭師傅!快!我騰不出手,你給陳老做人工呼吸!交替進行,不能停!”
“啊?我……我?”鄭西坡猛地一哆嗦,臉都白了,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祁同偉目光轉向旁邊的李達康。
李達康心里一咯噔,立刻板起臉,對鄭西坡沉聲道:“鄭西坡!陳老為了你們大風廠工人的事奔波勞累,現在情況危急,你還猶豫什么?救人要緊!”
“是啊鄭師傅!”
“快啊!”
“人工呼吸,捏住鼻子,嘴對嘴吹氣!”
會議室里其他官員和企業家也反應過來,死道友不死貧道,紛紛出言“催促”。
鄭西坡天天裝著像個知識分子,知識分子的風骨沒學到,知識分子的軟弱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平時仗著陳巖石的勢才敢說幾句話,此刻被這么多領導盯著,被一聲聲“催促”包圍,腦子早已一片空白。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在無數道目光的壓迫下,終于顫抖著、極其緩慢地跪到了陳巖石身邊。
祁同偉一邊繼續按壓,一邊“專業”地指揮:“對,跪在陳老頭側。用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讓氣道打開……對,就這樣,嘴對準,吹氣!”
鄭西坡的臉越湊越近,陳巖石身上那股老年人特有的、混合著藥味和老人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的嘴唇幾乎要碰到陳巖石那干燥起皮的嘴唇……
就在這一瞬間——
“呃……嗬……”
陳巖石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眼皮劇烈顫動了幾下,終于“艱難”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祁同偉略帶惋惜地停下手:“陳老,您太激動暈倒了。還好沒事。等會兒醫生來了,再給您詳細檢查一下。”
在座的哪位不是人精?陳巖石這么“恰到好處”地蘇醒,誰還猜不到他是裝暈?
但陳巖石這些年到處“為人伸冤”、四處舉報,在座的沒有一個人喜歡他,也沒有人同情他。
此刻大家只覺得這老家伙倚老賣老,碰瓷訛人。
眾人看向面色入常的祁同偉:
這是個狠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