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落針可聞。
陳海的臉漲得發(fā)紅,胸脯起伏,卻終究沒再辯駁,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是”,便要轉(zhuǎn)身離去。
祁同偉卻不再看他,目光轉(zhuǎn)向了一旁正襟危坐的肖鋼玉,語氣轉(zhuǎn)為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
“肖廳長,丁義珍失蹤,情況緊急。請你們公安廳立即行動,協(xié)調(diào)力量,尤其要注意布控國際機場、車站、港口等所有可能離境的通道,絕不能讓他逃出國門。有情況隨時向省委和高書記匯報。”
肖鋼玉立刻挺直腰板,神情肅然:“請祁省長放心,我立刻部署,絕不讓犯罪分子逃脫!”
祁同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肖鋼玉便與面色平靜的季昌明、滿臉不忿的陳海一起,匆匆離開了省委辦公室。
祁同偉心中默然:上一世丁義珍的逃跑,是他親自參與策劃的預(yù)案,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清楚。
這一世他未涉其中,能提醒注意機場,已是基于“常理”所能做的極限。
若貿(mào)然插手具體指揮,公安系統(tǒng)是肖鋼玉的地盤,此人滑不溜手,若他陽奉陰違,非但于事無補,反可能將自已陷進去,沾上一身腥。
李達康也面色復(fù)雜地起身告辭,他需要立刻回去聯(lián)系市紀委和光明區(qū),評估丁義珍失蹤對京州、對光明峰可能帶來的沖擊。
轉(zhuǎn)眼間,辦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和祁同偉師徒二人。
凝重的沉默彌漫開來,與剛才的激烈爭論形成鮮明對比。
祁同偉主動打破了沉默,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感慨:“老師,看來漢東這潭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啊。”
高育良也確實感到了疲憊。他畢竟年紀不輕了,熬到深夜,又經(jīng)歷這番心力交瘁的算計,精力已有些不濟。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自嘲:“同偉,讓你看笑話了,出了這么檔子事。”
祁同偉擺擺手,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哪里沒有幾個蛀蟲?只是沒想到,這么多年沒見,陳海……怎么變得如此意氣用事,毫無敬畏。”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鏡,眼神恢復(fù)了深邃,但那份倦意仍在:“是我平時對他太過寬容,總念著他是老檢察長的孩子,又是漢大出身,業(yè)務(wù)能力也強……疏于管教了。這次,倒要多謝你。”
高育良何等人物,豈會看不明白?
祁同偉剛才那番疾言厲色的訓(xùn)斥,表面上是追究陳海失職,實則是幫他高育良劃清責任線,提前堵住可能指向“領(lǐng)導(dǎo)猶豫不決貽誤戰(zhàn)機”的問責。
陳海今晚的表現(xiàn),尤其是那句沒說出來的潛臺詞“匯報匯報,人都到不見了”,簡直是把辦案不力的鍋往請示匯報的季昌明和主持會議的他高育良頭上扣。
季昌明脾氣好,又臨近退休,或許能忍,但這口氣高育良如何能忍?只是他身為陳海的“師長”和上級,有些話不便親自說,說了反而顯得氣量狹小,打壓下屬。
這就好比明朝萬歷年間的故事,張居正的學(xué)生上疏彈劾張居正,張居正本人若親自下場駁斥,無論對錯,都成了笑話。
高育良需要有人來替他“清理門戶”,至少是表明態(tài)度。
祁同偉以“程序正義”、“組織紀律”為切入點,堂堂正正,正是最合適的“刀”。
面對高育良隱含謝意的感慨,祁同偉微微一笑,態(tài)度誠懇:“老師您太客氣了。當年在漢東大學(xué),后來在呂州,您明里暗里庇護我、提點我的時候還少嗎?學(xué)生心里一直記著。只要有機會,自然想為老師分憂,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他的話很明白:我祁同偉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你給予過我的,我必會回報。這份回報,自然也包括在你需要的時候,站出來幫你穩(wěn)住局面,甚至……接手你留下的攤子,并讓它變得更好。
高育良眼神閃爍了一下,心中了然。
但他此刻并未接這個關(guān)于“回報”與“交接”的話茬,只是含笑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份學(xué)生的好意,隨即便將話題引向了沙瑞金白天的講話內(nèi)容,聊了幾句無關(guān)痛癢的觀感。
祁同偉見狀,也不深談,適時起身告辭。
他本就沒指望一次深談就能讓高育良徹底交底。
今晚展現(xiàn)出的能力、立場以及對老師的維護之意,已經(jīng)足夠。
高育良是聰明人,自然會去權(quán)衡、去思考。
祁同偉離開后,高育良獨自在寂靜的辦公室里坐了片刻,隨即拿起紅色電話,撥給了肖鋼玉。
“肖廳長,情況怎么樣?有進展嗎?”高育良的聲音恢復(fù)了平日的沉穩(wěn)。
電話那頭,肖鋼玉的聲音顯得信心十足:“高書記,您放心!我們已經(jīng)布下天羅地網(wǎng),各交通要道、車站機場都已嚴密布控,尤其按照祁省長的指示,加強了機場的排查和監(jiān)控。技術(shù)部門正在對近一個小時國際航班旅客進行人臉比對,天網(wǎng)系統(tǒng)也在全城搜索。丁義珍只要還在國內(nèi),肯定跑不掉!”
高育良叮囑了幾句“務(wù)必謹慎”、“及時匯報”,便掛了電話。
省公安廳指揮中心。
肖鋼玉放下電話,對一旁臉色依舊黑如鍋底的陳海說道:“陳海,放寬心。機場那邊已經(jīng)在加緊核驗了,只要他沒飛出去,掘地三尺也能把他挖出來。”
陳海只是點了點頭,悶不吭聲。
季昌明看了陳海一眼,暗自搖頭,轉(zhuǎn)向肖鋼玉客氣道:“肖廳長,這次麻煩你們公安的同志了,這么晚還要全員出動。”
肖鋼玉擺擺手,笑容可掬:“季檢哪里話,公檢法一家親嘛,維護法律尊嚴,打擊犯罪,義不容辭!”
就在這時,陳海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侯亮平”的名字。他走開幾步接通。
“陳海!你都想不到,趙德漢這個小官巨貪,從他家里搜出來多少錢?”侯亮平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興奮中帶著大功告成的亢奮。
陳海此刻哪有心情聽這個,語氣生硬地打斷:“猴子,丁義珍跑了。”
“什么?!”侯亮平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焦躁,“陳海我們可是一個戰(zhàn)壕的戰(zhàn)友,你可不能這么往死里坑我吧?我為了這個案子費了多少精力,今天就能收網(wǎng),怎么能出這樣的事呢?!”
陳海壓抑著煩躁:“我現(xiàn)在在公安指揮中心,今天就算是上天入地,也會把他抓起來!”
侯亮平急了,口不擇言:“你們那邊少點匯報,就不會出這樣的事!”
“亮平!”季昌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拿過了陳海的手機,聲音嚴肅,“你這個猴子,口無遮攔!照你的意思,我這個漢東的檢察長,該早點退位讓賢,讓你們哥倆自已決定怎么抓人,是不是?”
電話那頭,侯亮平顯然愣了一下,語氣立刻軟了下來:“季檢察長?您也在啊……我這不是著急嘛!我這邊案子這么大,總不能在你們那掉鏈子吧?”
“著急就能不按程序來?著急就能私下通氣代替組織程序?”季昌明語氣嚴厲,“組織程序在你們那就是兒戲嗎”
侯亮平反駁:“我這不是事急從權(quán)嘛!”
“哪條法律給你的事急從權(quán)的權(quán)力?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亮平,你這次可把陳海害苦了!”
“陳海怎么了?”侯亮平急忙問。
“無組織無紀律,擅自行動,部署失誤,導(dǎo)致目標失蹤。被領(lǐng)導(dǎo)當眾點名批評,可能要調(diào)離一線崗位。”季昌明沉聲道。
“領(lǐng)導(dǎo)?陳海的領(lǐng)導(dǎo)不就是您和高老師嗎?您和高老師說說,陳海也是心急辦案……”侯亮平還想大事化小。
季昌明打斷他:“這次批評陳海的,不是我,也不是育良書記。是新來的常務(wù)副省長,祁同偉同志。當著好幾位常委的面,一點情面沒留。這事,怕是不好善了了。”
“祁同偉?”侯亮平的聲音充滿了驚愕,“他不是……”
他的話被肖鋼玉那邊突然提高的聲音打斷了。
只見肖鋼玉接了個電話,臉上先是詫異,隨即大聲確認:“什么?丁義珍找到了?”
……
第二天清晨,省政府食堂小包間。
祁同偉正一邊用著簡單的早餐,一邊聽取省政府辦公廳一位副主任的日常工作簡報。
副主任語速平穩(wěn),匯報著一些常規(guī)日程安排和文件流轉(zhuǎn)情況。
忽然,祁同偉聽到一個消息,夾著腌黃瓜的筷子在空中停住了。他抬起頭,看向副主任,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驚詫,甚至以為自已聽錯了:
“什么?丁義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