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推進。
但與三年前那次“掛職”不同,此番調任是實打實的職務變動。
對外經濟協調司政研綜合處處長,是司內承上啟下、極為關鍵的崗位,不可能長期虛懸,等待他“鍍金”歸來。
他的組織關系、人事檔案,都將正式轉入漢東省,成為省管干部序列中的一員。
然而,他與一般意義上“放下去”的干部又有所不同,他的“根”依舊深植于國家經委的土壤中,他的下一站,一大半還是要回來的。
此番外放,是歷練,是攢足地方主政的資本,也是為下一次起跳蓄力。
離任前,對外經濟協調司的司長專門找祁同偉談了一次話。
這位司長對祁同偉在入世前后表現出的敏銳與實干頗為欣賞,言語間不無惋惜:
“同偉啊,國家剛打開大門,正是用人之際。你熟悉規則,又有國際視野,留在司里,平臺大,接觸面廣,能發揮的作用可能更直接,也未必就比去基層慢。下去千頭萬緒,不容易啊。”
他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話鋒一轉,語氣又轉為真誠的肯定:“不過,你那份內參報告我仔細看過,能洞察基層政治生態,這也是極為難得的。你有這個心氣和能力,到地方上獨當一面,也能打開另一片天地。好好干,道口雖小,舞臺不小,期待你做出成績!”
辭別司長,接下來便是更難的告別——辭別妻女。離家那日,“小葡萄”似乎也感知到爸爸要出遠門,抱著他的腿不肯松手,烏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奶聲奶氣地喊著“爸爸不走”。
何弦紅著眼圈,為母兩年也成熟了很多,努力笑著安撫女兒,又細細為他整理了行李,千言萬語化作一句:“一切小心,家里有我。”
祁同偉親了親女兒柔軟的臉頰,又用力擁抱了妻子,轉身踏上南下的列車。
抵達漢東省城后,在省委組織部干部處處長的陪同下,祁同偉先來到呂州市。
他拜會了如今的呂州市委書記高育良和市長李達康。
李達康依舊精力充沛,作風凌厲,會見中,他并未過多寒暄,直接切入經濟發展議題,對道口縣的資源稟賦、產業結構短板、以及可能的發展突破口,顯然做過一番深入調研,談起來頭頭是道,甚至給出了幾個頗具“李達康特色”的大膽設想。
依舊是那股熟悉的、急于事功、追求顯績的勁頭。
而在高育良的辦公室,氛圍則截然不同。
七年時間,高育良完成了從學者到一方主政者的華麗蛻變,如今端坐在市委書記寬大的辦公桌后,氣度愈發雍容沉穩,眉宇間透著志得意滿的從容。
從漢東大學政法系主任起步,短短時間內,歷經省檢副檢察長、呂州市政法委書記、市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直至今日的市委書記,可謂一路疾馳,順遂非凡。
這份際遇,足以讓任何人自矜。
而祁同偉的軌跡同樣驚人,七年時間,從一個基層緝毒干警,到即將主政一縣的縣委書記,速度絲毫不遜色。
師生二人對視,眼中皆有感慨。
寒暄許久,話題自然還是轉入工作。
高育良收斂了笑意,語氣變得嚴肅而關切:“同偉,這次回來,身份不同,意義也大不一樣。”
祁同偉坐姿端正,如同當年在漢東大學的課堂上聆聽教誨。
高育良繼續道:“你那篇《道口干部》,能登上內參,非同小可。這意味著,你的名字和分析,已經進入了相當層級領導的視野。他們對你的初步印象是:懂經濟,更難得的是,對基層政治生態有超出年齡的深刻洞察。”
“現在,你恰好要去你‘洞察’過的地方主政,這就像一場特殊的‘考試’。考得好,政績突出,那便是‘知行合一’、‘理論聯系實際’。”
他略微停頓,目光深邃:“倘若……成績不盡如人意,甚至出了紕漏,雖然不至于一棍子打死,但難免會給人留下‘紙上談兵’、‘眼高手低’的印象。”
“想扭轉,就需要花費數倍的氣力。所以,道口這幾年,對你而言,至關重要,只許成功,不能有失。”
祁同偉鄭重頷首:“老師指點的是,這一點,韓主任也反復叮囑過,學生一定謹記于心,全力以赴。”
高育良看著自已的得意弟子,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相信你心里有數。在道口,放手去干,也要記住,你不是孤軍奮戰。有什么困難,遇到什么阻力,及時跟我溝通。于公,我是市委書記,支持下屬區縣工作是分內之責;于私,我是你的老師,能拉一把、扶一程的,絕不會袖手旁觀。”
祁同偉聞言,心頭暖流涌動,他站起身,向著高育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這一躬,飽含真情:“從漢東大學到現在,這么多年,學生每一步成長,都離不開老師的教誨和扶持。給老師添麻煩了。”
高育良上前扶起他,語氣溫和而有力:“師徒一場,亦是緣分,說這些就見外了。”
他看了看時間,笑道,“好了,公事暫告一段落。今晚到家吃飯,你吳老師也在呂州,聽說你要來,特意下廚做了你以前愛吃的紅燒肉,說要給你踐行。明天再送你上任。”
祁同偉微感詫異:“師母也在呂州?”
他記得吳惠芬老師通常仍在漢東大學任教,并不常駐呂州。
高育良解釋道:“她原本昨天要回京州的,聽說你今天到,特意多留了兩天。”
祁同偉連忙道:“讓師母費心了。”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對吳惠芬的觀感都頗為復雜,總覺得她過于精明計算,對權勢的依附心太重。
但此刻,這份關切與親近,他必須得體地接受并表示感謝。
又回憶了一些大學時期的生活之后,祁同偉又接住高老師的話頭:祁同偉捕捉到高育良話中另一個關鍵信息,略帶疑惑地確認:“老師,您剛才說明天送我去道口上任是……”
按照慣例,縣長上任,通常由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陪同即可,縣委書記上任,規格提升,一般是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出面。
若是情況特殊或地位重要的縣,也可能由市委副書記送任。
但由市委書記親自送一個縣委書記赴任,除非是去“救火”處理極其復雜混亂的局面,否則極為罕見,道口縣顯然未到那般地步。
高育良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對,我送你。你那篇內參,省里領導看過也覺得很有價值,后來在省里的內參上也轉載了。你和縣里關系微妙,我親自去一趟,也是給你壓陣,幫你快速站穩腳跟、理順關系,減少不必要的內耗。”
他看向祁同偉,眼中含著深意:“你這次出成績越快,高層領導對你的評價越高。”
祁同偉心中震動,這次沒有再說道謝的話。
有些情分,記在心里,遠比掛在嘴邊更有分量,他深深點頭,將情分牢牢記下。
當晚,在高育良呂州的住所,氣氛倒是其樂融融。
吳惠芬熱情周到,手藝一如既往的好;席間回憶往事,談論當下,仿佛回到了漢東大學那段純粹的時光。
吳惠芬言談間對祁同偉的現狀和未來不無贊賞與期許,表現得極為親近自然。
祁同偉面上應對得體,心中卻如明鏡。
上一世,他娶了梁璐之后,在梁群峰退休之前,吳慧芬對梁璐還有自已也是現在這樣的親近;而梁群峰退了之后,她的架子就慢慢端了起來。
到梁群峰影響力徹底消散,她對祁同偉不說驅之如下仆,也不差多少了。
當然,高老師和她離婚了之后,態度倒是又改回來一些。
翌日,陽光明媚。
在高育良、省委組織部處長以及市委組織部長的陪同下,祁同偉再次回到了道口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