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漢東省城,空氣似乎都變得不同。
祁同偉徑直來到省經委氣派的辦公樓,在副主任辦公室見到了李達康。
比起上次見面,李達康更顯精干,眼神銳利,動作干脆,那股子急于事功、雷厲風行的氣質一如既往,甚至更為強烈。
他起身與祁同偉用力握了握手,笑道:“同偉同志,歡迎回來助陣!”
兩人落座,李達康迅速切入正題。
所謂的鋼鐵項目協調確有其事,但難度和復雜程度遠不及他語氣中表現的那么迫切,更多是涉及一些程序銜接和文件往來。
祁同偉心領神會,這既是給他一個體面離開道口的臺階,也是讓他在省經委短暫“亮相”、加深與李達康聯系的契機。
他收斂心神,依據政策和過往經驗,條理清晰地與李達康溝通起來,很快便捋順了要點。
正交談間,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隨即一個穿著時髦皮夾克、頭發梳得油亮的年輕男子不請自入,嘴里親熱地喊著:“李哥,忙著呢?”
祁同偉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凜。
趙瑞龍。
重生近四年,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現實中與這位漢東另一頂級紈绔正面相遇。
他面上波瀾不驚,沉穩地停下話語,靜待李達康介紹。
李達康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旋即松開,笑著起身:“瑞龍來了,正好,介紹一下,這位是國家經委下來掛職的祁同偉同志,經濟學博士,年輕有為。同偉,這是趙瑞龍,趙立春書記的公子。”
趙瑞龍聽到“祁同偉”三個字,眼神倏地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勾起,顯然立刻將這個名字對上了號。
他伸出手,態度隨意中帶著審視:“哦——祁處長,久仰大名啊。”
祁同偉起身,不卑不亢地與他握了握手,力道適中,一觸即分。
“趙先生,幸會。”
感受到祁同偉的沉穩與疏離,趙瑞龍也不在意,轉向李達康。
祁同偉識趣地表示自已先出去整理一下材料,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門剛關上,趙瑞龍便湊近李達康,下巴朝門口方向揚了揚,語氣帶著八卦與試探:“李哥,這就是那個……掃了梁家臉面的那位?看起來挺穩當啊,不像梁瑾說得那么……嘿。”
李達康坐回座位,端起茶杯,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
“就是他。這位可不簡單,國家經委重點培養的苗子,李一清教授的得意門生。聽說,和韓慎副主任的外甥女關系也很近。韓主任在京城,也是能量不小的人物。”
他看向趙瑞龍,帶著提醒的意味:“瑞龍啊,你和他沒什么過節吧?”
趙瑞龍哈哈一笑,擺擺手:“哪能呢,我都不認識他。就是梁瑾那小子,這些天到處嚷嚷,說什么已經狠狠整治了這位‘京官’,讓他灰頭土臉;話都傳到我耳朵里了,看樣子挺得意。”
李達康“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只道:“你知道就好,他們的事,你少摻和。”
趙瑞龍眼珠轉了轉,笑著應了,心里卻活泛開來。
當晚,趙瑞龍特意打聽到梁瑾常駐的場子,徑直找了過去。
在喧鬧的包廂外走廊,他“恰好”堵住了正被跟班簇擁著的梁瑾。
“喲,梁副處長,巧啊!”趙瑞龍笑得燦爛,語氣卻帶著慣有的挑釁,“我今天去省經委,嘿!你猜我碰見誰了?”
梁瑾一見他就沒好氣,冷哼道:“誰啊?”
“祁同偉!”趙瑞龍一拍巴掌,故作驚訝,“人家就在省經委辦公樓里,談笑風生呢?我看他滿面紅光,精神頭足得很,掛職快結束了吧?看來一切順利,圓滿收官啊!”
梁瑾臉色一沉,強撐著嗤笑道:“他?我早就收拾過他了!在道口,他下去調研這幾個月,我打過招呼,屁材料都沒看不到!估計連份像樣的報告都寫不出來!”
“就這?”趙瑞龍早就聽過說了,聞言更是夸張地瞪大眼睛,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梁副處長,我的梁大公子,誰不知道掛職就是鍍層金、走個過場?調研報告?那玩意兒誰真看啊!也就你拿這個當個寶似的說事。”
梁瑾被噎了一下,正要梗著脖子反駁,說祁同偉現在有靠山……
趙瑞龍卻搶先一步,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卻足夠讓周圍跟班聽見,字字如刀:“我知道,祁同偉找了個好靠山嘛,而梁書記……又快退了?”
他刻意停頓,欣賞著梁瑾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繼續慢悠悠道,“這人啊,一退,味兒就變了。現在別說他打了你一巴掌,就是他再想打你左臉一巴掌,你不也得琢磨琢磨,是不是該把右臉湊過去,讓人家打得順手點?”
“趙瑞龍!你TM少在這放屁!”梁瑾勃然大怒,額角青筋暴起。
趙瑞龍卻笑得更開心了,指著梁瑾,對身邊看熱鬧的跟班們說:“你們看,你們看,他急了!”
他轉向梁瑾,搖頭晃腦,模仿著某種腔調,“人家都打了你臉,你還在那兒想:‘我的臉肯定把他手震疼了吧?’回頭不痛不癢地蹭人家一下,還自我安慰‘我反擊了’。嘖嘖,梁副處長,你這境界,頗有阿Q遺風啊!以后我也不叫你梁副處長了,叫你‘梁阿Q’得了!你們說是不是?”
趙瑞龍的跟班附和著哈哈大笑。
說完,不等梁瑾暴跳如雷地撲上來,趙瑞龍帶著一陣放肆的大笑,領著自已的人揚長而去,留下梁瑾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變白。
回到包廂,梁瑾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將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酒瓶、杯子、果盤——統統掃落在地,乒乓作響,碎片四濺。
跟班們噤若寒蟬,縮在角落。
趙瑞龍的話,像毒刺一樣扎進他心里,戳破了他一直不愿面對、拼命用虛假戰績掩蓋的膿包。
老頭子要退了,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也是他最深的恐懼。
這段日子,不光梁群峰敏感,梁瑾同樣也敏感多疑,總覺得別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帶著一種看待“秋后螞蚱”的憐憫或譏誚。
如果不對祁同偉做點什么實質性的、能讓圈子里看得見的“狠事”,那么“梁阿Q”這個恥辱的外號,恐怕真會坐實。
隨之而來的,將是威嚴掃地,跟班離心,現有的奢靡享受和“江湖地位”如沙堡般崩塌。
面子丟盡,里子也將不保。
發泄過后,冰冷的恐懼和暴戾的沖動交織。
他抓起手機,直接撥通了李多海的電話,時間已近午夜。
李多海從睡夢中被驚醒,聽到聽筒里傳來梁瑾幾乎失去理智的咆哮:“李多海!祁同偉離開道口了?你怎么不匯報?!”
李多海心里一咯噔,睡意全無,連忙坐起身,小心解釋:“梁處長,消消氣。是今天剛接到的調令,省經委直接下的,李達康主任親自簽批……我,我也沒辦法攔啊。而且,這幾個月,下面確實沒給他提供任何幫助,估計他也覺得待不下去,沒什么收獲,所以才……”
“調研報告有個屁用!那就是走個流程!”梁瑾粗暴地打斷他,“這對他能有什么影響?我要的是讓他難堪,讓他吃虧!不是這種不痛不癢的!”
李多海苦著臉:“梁處長,當初這個……您也是默許的啊。”
“我不管!”梁瑾聲音尖厲,“你必須給他來個狠的!立刻!馬上!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咔嗒”一聲,電話被狠狠掛斷。李多海握著忙音的話筒,呆坐床頭,后背冰涼。
第二天,梁瑾的電話果然又追了過來,追問進展。
李多海只能硬著頭皮推脫:“梁處長,祁同偉現在人在省城京州,我……我一個小小的縣委書記,實在是鞭長莫及啊。他在道口,我還能使點勁,這離開了……”
他企圖用距離當擋箭牌,盼著梁瑾能知難而退。
此刻的他,恨不得立刻與這樁麻煩徹底切割,祁同偉離開簡直是天賜良機,他怎會再主動摻和進去?
然而,他低估了被徹底激怒、陷入恐慌的紈绔子弟,那股不計后果的偏執與能量。
梁瑾根本沒耐心聽他的辯解,直接掛斷了電話。
李多海剛放下電話,長舒一口氣,以為又能拖上一陣。
兩天后的下午,李多海的妻子打電話過來:
省檢察院反貪局的人突然來到縣里,帶走了李多海媳婦一個遠房表弟——同時也是縣里一家頗具規模的建筑公司的實際控制人,被以“協助調查”名義,請去了省城。
然后,徹底失聯。